一顿,咬字如钉:
“——此役布阵之法,暗合《九章兵略》第七卷‘星罗棋布’之变阵,其破敌要害,竟与当年宁王妃所著《北疆防务策》中‘断海蛟’之术,分毫不差!”
满座俱寂。
风停了。
花瓣悬在半空,仿佛凝固。
永安在萧执信背上,忽然抬起头,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小手无意识攥紧他衣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哥哥……娘亲是不是……要回来了?”
小皇太子缓缓抬眼。
他没看永安,也没看萧执信,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投向临风阁西面——那里,一株百年老槐枝繁叶茂,树影婆娑,浓荫深处,竟不知何时悄然停驻了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
它羽翼未收,喙边还沾着海风咸涩的微沫,右足系着一截靛青丝绦,丝绦末端,悬着一枚极小的青铜铃铛。
铃铛静默。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铃声,正顺着春夜的风,一下,又一下,极轻,极稳,极沉,仿佛穿越千山万水,叩在人心最深处。
萧执信没动。
他依旧背着永安,脊背如铁,脖颈线条绷得极紧。
可就在那信鸽振翅欲飞的刹那,他左手五指猛地收拢,骨节泛白,深深掐进自己左臂肌肉——
那里,一道新愈不久的箭伤,正隐隐作痛。
是他半月前追查东瀛细作至幽州废驿时,被一支淬了曼陀罗汁的冷箭所伤。
当时血流如注,他硬是撕下衣襟勒紧臂膀,骑马狂奔三百里回京。
没人知道他为何如此急切。
只有他自己清楚——
那支箭的箭镞,内侧刻着三个极细的篆字:归雁坞。
那是许靖央当年亲手在肃国公府后山建的秘密校场的名字。
也是她第一次教他排兵布阵的地方。
风又起了。
信鸽倏然腾空,雪白羽翼掠过月华,直刺云霄。
永安仰着小脸,望着那一点白影越飞越高,忽然挣了挣小身子:“四皇叔,放我下来。”
萧执信沉默一瞬,缓缓屈膝,将她放在地上。
她落地后没跑,反而踮起脚尖,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他左臂上那处被衣料覆盖的伤口位置。
“这里,”她仰头,眼睛亮得惊人,“等娘亲回来,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萧执信喉结剧烈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没应声,只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而长,仿佛要将整座临风阁的春夜、花香、月色、风声,连同这四年蚀骨的煎熬与期盼,一并吸入肺腑。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面向萧弘英,单膝重重跪地。
玄色锦袍铺展如墨,他垂首,额头几乎触到冰凉金砖,声音却如金石相击,字字凿入青砖:
“臣,恳请陛下,即日颁诏——”
“迎北梁女皇,归国。”
话音未落,临风阁外,忽有雄浑号角破空而起!
非军中常制,非庆典礼乐,而是——
宁王府旧部独有的狼啸角。
一声,两声,三声……
由远及近,自宫墙外层层叠叠涌来,如惊涛拍岸,似万马奔腾,最终汇聚成一股浩荡洪流,轰然撞入临风阁四面通透的殿宇!
花瓣狂舞。
烛火摇曳。
永安被那声浪震得捂住耳朵,却仰着小脸,咯咯笑了起来。
小皇太子缓缓站起身,走到殿门边,小小身影立在月光与暗影交界处,抬手,指向宫墙之外——
那里,夜色正被一道接一道燃起的烽火撕开。
赤红如血,冲天而起。
不是警示,不是告急。
是宁王府二十年未曾点燃的——迎主烽。
整整二十七座。
从朱雀门,沿御街,过太庙,直抵皇宫正阳门下。
每一座烽燧台上,烈焰熊熊,映红半边天幕。
火光里,隐约可见玄甲将士列阵而立,甲胄森寒,长枪如林,枪尖所指,正是北方——
北梁方向。
萧执信仍跪着,脊背未弯,头颅未抬。
可他搁在膝上的右手,正缓缓握紧。
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青筋暴起如虬龙盘踞。
他没看那冲天烽火。
他只是盯着自己掌心——那里,不知何时,悄然落了一片海棠花瓣。
粉白,柔嫩,脉络纤毫毕现。
像一封迟到四年的信。
像一句未出口的诺言。
像一个终于,等到了回音的,漫长春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