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不想听这些,”裘大人打断他,“本官的女儿,必须是第一名。”
樊大人愣住了。
裘大人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樊大人,你以为本官只是想让女儿上榜?本官若要她上榜,有的是办法,何必专门来找你?”
他往后靠了靠:“本官已经打听过了,这个许心苗,来路普通,是个平民姑娘,没有背景,没有靠山。”
“即便让她......
冷宫水井边,青苔湿滑,井口结着蛛网,几片枯叶浮在浑浊水面,被捞尸太监用长钩一搅,荡开圈圈涟漪。
那宫女尸体浮上来时,脖颈歪斜,眼珠暴突,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与碎草茎——不是投井该有的挣扎痕迹,倒像是被人掐断颈骨后塞进井口,再压上石块沉底。可遗书字迹工整,墨色匀润,纸角还沾着半枚未干的胭脂指印,分明是女子闺中常用之物。
萧执信亲自蹲在井沿,指尖蘸了井水,在掌心抹开一道灰痕。他抬眸,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永安宫人,最后落在为首的掌事姑姑脸上:“她平日贴身服侍永安,布菜时站在哪?”
“回王爷,就在公主左手侧第三步,离食案三尺远。”姑姑声音发颤,“奴婢……奴婢亲眼见她亲手将蜜渍山楂羹舀进公主玉碗里。”
萧执信没应声,只将遗书翻过背面。纸背有极淡的朱砂印痕,是内务府新制的“癸酉年秋”火漆暗记——这印记本该盖在入库文书上,绝不会出现在宫女私撰的绝笔信上。
他忽然起身,大步走向临风阁西侧偏殿。那里堆着昨夜未及清走的残宴,太医已验过所有菜肴,唯独一碟蜜渍山楂羹被单独封在青瓷罐中,罐口蜡封完好,却无任何异样气味。
萧执信掀开罐盖,用银针探入羹中,针尖泛出微青。
“有毒?”萧宝惠凑近问。
“不。”他抽出银针,就着天光细看,“针尖泛青,是因羹中混了半钱陈年栀子花粉,遇蜜糖久浸,药性迟发。她发作在戌时三刻,恰是用膳后两个时辰——不是香囊致病,是这碗羹拖垮了她的肺息。”
萧宝惠脸色骤白:“可太医说,永安喘疾最忌花粉,哪怕一丝也受不住……”
“所以有人算准了时辰。”萧执信将银针掷入铜盆,发出清越一声响,“先让她白日嗅到香囊气息,引动旧疾伏势;再于晚膳时,将微量花粉混入甜腻之物,借蜜糖裹住粉末,使它缓缓渗入喉间。前缓后急,如同抽丝剥茧——这不是要她立刻毙命,是要她咳断气脉,熬成慢症。”
殿内一时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萧宝惠忽然攥紧袖口:“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萧执信没答,只踱至窗边。窗外月光正照在临风阁檐角悬着的一串琉璃风铃上,风过无声,铃铛却微微晃动——那铃铛自先帝时便挂在此处,三十年未换,唯有今日,铃舌下多了一根几乎不可见的蚕丝,另一端隐入梁木阴影。
他伸手,不动声色扯断那根丝线。
“九妹,去查三日前,谁替永安换过这串风铃。”
话音未落,外头忽有宫人急报:“王爷!皇后娘娘在凤仪宫昏厥了!”
萧执信眉峰一凛,与萧宝惠对视一眼,两人疾步而出。
凤仪宫内药气浓重。李皇后躺在凤榻上,面色惨白如纸,额角沁着冷汗,右手五指痉挛蜷曲,腕内侧赫然现出三道紫红掐痕,深可见骨。
太医跪在一旁,声音打颤:“娘娘……似是遭人重击胁下,又以金针刺入合谷、曲池二穴,激得气血逆行……臣斗胆说一句,这手法……极像军中擒拿术里‘断脉锁喉’的变招。”
萧执信瞳孔骤缩。
他猛地掀开李皇后左袖——小臂内侧,一道新愈的刀疤蜿蜒如蛇,疤痕边缘泛着不自然的青灰,分明是敷过含砒霜的止血膏所致。
“谁给她包扎的?”他声音低得瘆人。
“是……是温贵妃遣来的宫女。”姑姑跪着回话,“说是贵妃娘娘心疼皇后娘娘操劳,特地送来上好的金疮药。”
萧执信冷笑一声,转身便走。
萧宝惠追出殿门:“哥,你去哪儿?”
“去尚书阁。”他脚步未停,“穆知玉今晨出宫,轿中衣袖湿透——不是汗,是井水。那宫女尸体被沉井前,曾被活口逼供。而能叫一个将死之人开口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刑部老吏,另一种……是上过战场、亲手剁过叛军手指的女将。”
萧宝惠心头一跳:“可穆知玉是许靖央荐的人,三哥一直信她!”
“许靖央荐她,是因她懂刀法。”萧执信头也不回,“可懂刀法的人,未必忠心。就像当年兰美人陪我下棋,落子如飞,却不知她袖中藏了三枚浸毒的棋子。”
尚书阁灯火通明。
穆知玉果然未走,正伏案誊抄《昭武刀谱》最后一卷。案头一盏孤灯,映得她侧脸冷硬如铁。听见脚步声,她搁下狼毫,抬眼,眸中无波无澜:“议政王来得巧,末将刚校完‘破阵七式’,正要呈给皇上过目。”
萧执信在她案前站定,目光扫过她右手指节——那里有一道新鲜裂口,血痂未干,边缘翻起薄皮,分明是徒手掰断人下颌时,被牙齿咬破所致。
“穆将军右手伤了。”他忽然道。
穆知玉垂眸看了眼手指,淡淡一笑:“练刀时失手,不值一提。”
“哦?”萧执信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栀子,“这是从冷宫井边拾来的。井沿湿滑,寻常人攀爬必留水痕,可这帕子却干爽如初——说明沉尸之人,是抱着尸首跃下井口,落地时以帕垫脚,方未沾湿。”
穆知玉指尖一顿。
“将军不必紧张。”萧执信将帕子按在案上,“末将只是好奇,您既在尚书阁编撰刀谱,为何昨夜戌时二刻,会出现在临风阁东廊第三根蟠龙柱后?”
穆知玉终于抬头,直视他双眼:“王爷看见了?”
“没看见。”萧执信唇角微扬,“但那根柱子底下,青砖比别处浅半分——有人常年在此驻足,靴底磨去了朱砂漆。而昨日,那砖上多了三枚新鲜鞋钉印,纹路与您靴底完全吻合。”
穆知玉沉默良久,忽而轻笑:“王爷果真细心。可单凭鞋印,不能定罪。”
“自然不能。”萧执信从怀中掏出一只青瓷小瓶,瓶身釉色温润,正是永安常吃的蜜渍山楂羹所用同款,“这是从您书架暗格取的。瓶中剩羹尚余三分,经太医验过,含栀子花粉、洛草汁,还有……一钱碾碎的鹤顶红。”
穆知玉脸色第一次变了。
“鹤顶红本是剧毒,可混入蜜糖之后,毒性减半,却更缠绵。服下之人,初时仅觉胸闷,继而彻夜咳嗽,七日后肺腑溃烂,状若痨病。”萧执信盯着她,“永安若真病上七日,三哥必召天下名医入宫,届时太医诊脉,便会发现她脉象虚浮中带滞涩——那是中毒之兆,而非哮喘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