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行,速度不快不慢,如闲庭信步。
神识扩散至六十六里,沿途所过,山川形胜、城郭烟火、修士斗法、凡人悲欢,皆如画卷铺展于心。他忽然停步,落在一片荒原之上。
此处土地焦黑,寸草不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与腐臭混合气味。神识探入地底千丈,赫然发现一层厚达三里的暗红色岩浆层,其上漂浮着无数细小黑点,形如蝌蚪,却生有尖牙利爪,正疯狂啃噬地脉灵气。
惊怖兽幼体。
里宇宙魔狞入侵残留的灾厄种子,竟已在此地扎根繁衍,悄然污染一方地脉。
洛舟蹲下,指尖轻触焦土,一缕黑气渗入地下。顷刻间,岩浆层中所有黑点剧烈痉挛,身体由黑转灰,再由灰转白,最后“啪啪”爆裂,化作齑粉,随热风消散。整片荒原地下,再无一丝活物气息。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尘土,心中却无半分波澜。
这不过是开始。
他抬头望向苍穹深处,云海翻涌,隐有雷霆蛰伏。全知感应愈发清晰——雍州天域方向,一股庞大而古老的意志正在苏醒,如沉睡巨兽缓缓睁眼,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诸天星辰明灭不定。那不是青帝,亦非任何已知大能,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混沌的存在,仿佛自鸿蒙初辟时便蛰伏于宇宙胎膜之外,如今因某种变故,正一点点挣脱束缚。
洛舟眸光微闪。
师父那位故友,天行健宗太上长老“玄穹子”,二十年前托付信笺时,曾以指为笔,在信封背面画了一道古怪符纹——形如盘绕之蛇,蛇首衔尾,蛇目处却各嵌一枚星辰。当时洛舟不解其意,只当是寻常封印。如今金丹已成,神识通明,再忆起那符纹,赫然发现,其走势竟与方才苍穹中隐现的星辰轨迹完全吻合!
信,从来不是重点。
送信,才是钥匙。
玄穹子要他踏入兖州天域,不是为了见一面,而是要他亲手推开一扇门。
洛舟唇角微扬,笑意清冽如霜。
他取出酒壶,仰头饮尽最后一口烈酒,酒液入喉,灼烧如火,却浇不灭眼中那簇幽暗火焰。
壶中酒尽,他随手一抛,瓷壶飞出百丈,撞上一块山岩,“砰”地碎裂,瓷片纷飞如雪。
就在瓷片即将落地的刹那,十七道黑气自他袖中激射而出,缠绕上每一片碎瓷。刹那间,所有瓷片悬浮半空,表面浮现出细密蛇纹,纹路流转,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微型星图——中央一点幽光,正是兖州天域所在;四周七颗星辰明灭不定,构成北斗之形,而北斗勺柄所指,赫然是赤甲山方向!
星图持续三息,随即崩解,黑气收回,瓷片簌簌落地,再无异状。
洛舟负手而立,长风猎猎,吹动他周身衣袍如云翻涌。他不再看那满地碎瓷,只将目光投向远方——赤甲山坊市的轮廓,已在神识尽头若隐若现,如一头蛰伏的青铜巨兽,静卧于群峰之巅。
他迈步,足下生莲,非佛门清净莲,而是十七瓣幽黑毒莲,莲瓣开合间,吐纳虚空浊气,凝为丝丝缕缕黑雾,缭绕周身,却不沾衣,不染尘,不扰风。
这是他的道。
不是青帝的青,不是四阳教的赤,不是红尘魔宗的艳,而是独属于洛舟的——亘古之黑,毒孽之始,金丹初照,万象俱寂。
他走着,身后荒原焦土悄然泛起一丝绿意,嫩芽破土,舒展两片细叶,叶脉之中,隐隐流动着极淡极淡的幽黑。
无人看见。
亦无人知晓。
那嫩芽摇曳于风中,仿佛一个微不可察的句点,又像是一段漫长序章,刚刚落下第一笔墨痕。
洛舟渐行渐远,身影融入暮色,如墨滴入水,无声无息,却已染透整片苍穹。
他不再回头。
因为前方,有门待启,有信待送,有局待破,有道……待证。
赤甲山,我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