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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二十三章 殊途(1/2)

    与此同时,长安平康里外围,一座临街茶楼的顶层雅座内,烟气袅袅,茶香氤氲。茶楼依地势而建,环伺于周遭鳞次栉比的街市铺面之间,顶层视野开阔,凭栏远眺,平康里边缘的车水马龙尽收眼底,远处东大市的人声鼎沸亦隐...

    密道尽头是一口枯井,井壁嵌着几枚铜环,他伸手扣住最下方一枚,向左旋了三圈,再用力下压。井底青砖应声滑开一道窄缝,幽冷的风裹挟着陈年桐油与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纵身跃入,足尖在湿滑苔藓上轻点,身形如鹰隼般无声坠落,落地时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

    井底是另一条甬道,比先前那条更为低矮逼仄,仅容一人躬身而行。两侧石壁凿痕粗粝,未加粉饰,却每隔十步便嵌一枚黄铜烛台,台上蜡泪堆积如山,显是常有人来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火折子,“啪”地一抖,幽蓝火苗腾起,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火光扫过石壁,几处刻痕赫然入目——不是文字,而是极简的符记:一只倒悬的鸦首、三道并列的锯齿线、一枚被箭矢贯穿的石榴。他驻足凝视片刻,指尖抚过那枚石榴符,指腹传来细微的凹凸感,仿佛这并非凿刻,而是某种蚀刻术留下的残痕。他收回手,火折子微晃,烛光摇曳中,那些符记竟似微微蠕动了一下,又倏然静止,仿佛错觉。

    他继续前行,甬道渐阔,脚下青砖换作夯土,空气也愈发干燥。约莫半炷香后,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间地下厅堂。厅堂无梁无柱,穹顶高阔,由整块赭红岩层天然拱成,顶部垂落数根钟乳石,末端悬着青铜灯盏,灯火幽微,照见四壁皆覆以黑曜石板,板面打磨如镜,倒映出无数个他——每个“他”都戴着帷帽,身形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在镜中幽幽发亮,仿佛自深渊回望。

    厅堂中央摆着一张乌木长案,案上无笔墨纸砚,唯有一方青铜盘,盘中盛满清水,水波不兴,澄澈如鉴。水面上,浮着三枚铜钱,一枚正面朝上,一枚背面朝上,一枚侧立水中,微微旋转,发出极细的嗡鸣。

    他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帷帽阴影下,目光沉沉落在那三枚铜钱之上。片刻,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悬于水面寸许,指尖未触水,却见那枚侧立铜钱陡然一顿,继而“叮”一声轻响,直直倒下,背面朝天。

    “南线已动。”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全然不似宴席上那副慵懒放荡腔调,倒像两片粗砂在石臼里碾磨,“西瓦城乱局,野林贼势,黑沙镇危,皆非虚言……倒是比预想中更快些。”

    话音未落,身后石壁一阵沉闷震动,左侧黑曜石板无声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隙。一名黑衣人悄然而出,垂首肃立,腰间佩一柄无鞘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的朱砂绳。他双手捧着一卷素绢,绢面已被摩挲得泛出油润光泽,边缘微卷。

    “主上。”黑衣人声音平板无波,跪地呈上素绢,“‘百目’七号眼线亲录,半个时辰前,提刑左院签发密令,已遣三名检校捕快、两名医署司药,携‘镇魄印’与‘锁魂匣’,星夜兼程,取道西北小径,直赴黑沙镇。另,义城武社国氏所荐证人,今晨已由押藩司护送,暂居北坊‘栖梧驿’,随行者……有两名戴青铜鬼面的‘守夜人’。”

    “守夜人?”他唇角微扬,笑意却无半分暖意,“官家连这等腌臜货色都敢抬出来了?倒真是病急乱投医。”他并未接素绢,只用指尖轻轻一挑,那卷素绢便如被无形之线牵引,自行舒展,悬停于水面之上。素绢上墨迹未干,字迹潦草却锋锐如刀,密密麻麻记着西瓦城骚乱始末、妖邪形貌、死伤名录,末尾一行朱砂小字格外刺目:“……尸骸腹中,尽掘出未化粟米,粒粒饱满,色泽如新,疑为‘仓廪之种’所化。”

    他盯着那行朱砂字,久久不语。水面上,三枚铜钱静静躺着,水面倒映着他帷帽下的半张脸,阴影浓重,眼窝深陷,唯有瞳孔深处,一点幽光缓缓旋转,如同古井深处搅动的暗流。

    “传令‘双流社’,”他终于开口,声音如铁石相击,“抽调‘灰鹞’十二人,‘青豺’八人,即刻潜入黑沙镇外围。不必近身,只需盯紧那三名捕快、两名司药,尤其那两个鬼面人……若其入镇前,镇外十里内,但凡有异动——鸟雀惊飞、野犬狂吠、井水泛赤、夜露结霜——即刻以‘鸦信’报我。若其入镇后,三日之内,黑沙镇未见烽燧升空,亦须回报。”

    黑衣人垂首应诺,身形一矮,如墨滴入水,无声没入身后暗隙。

    他这才抬手,将素绢卷起,随手抛入案旁一只铜盆。盆中早蓄着半盆浑浊黑水,素绢一入水,墨迹竟如活物般游走、溶解,转瞬化作无数细小黑点,浮于水面,聚散不定,隐隐勾勒出一幅破碎地图——正是黑沙镇周边山川走向,其中几处山坳、断崖、古道隘口,黑点格外浓稠,仿佛被血浸透。

    他凝视片刻,忽而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泥塑小俑。俑身粗糙,涂着暗红与土黄混杂的彩,面目模糊,唯有一只眼睛被刻意剜去,空洞的眼窝里,嵌着一粒微小的、正在搏动的猩红肉芽。他指尖轻点那肉芽,肉芽骤然收缩,随即又鼓胀起来,搏动愈发急促。

    “去。”他对着小俑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小俑眼窝中的肉芽猛地一跳,竟从空洞中挣脱而出,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血线,倏然射向厅堂穹顶。血线撞上钟乳石,无声无息,却见那钟乳石表面,瞬间浮起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血膜,血膜之下,无数细小的纹路如活蛇般急速蔓延、交织,眨眼间,竟在石壁上勾勒出一张巨大而狰狞的蛛网图腾!蛛网中心,一颗由纯粹血光凝聚的复眼缓缓睁开,冷漠地俯视着厅堂中的一切。

    他仰头望着那复眼,帷帽阴影下,嘴角终于扯开一个真正冰冷的弧度。

    “好戏才刚开锣……”他喃喃道,声音几不可闻,“就让那些自诩清流的官儿们,先替我试一试,这‘仓廪之种’,究竟有多毒,多烈,多……不可控。”

    话音未落,厅堂穹顶那复眼骤然一缩,血光暴涨,瞬间吞没了整个厅堂!光芒刺目欲盲,却又诡异地不向外扩散分毫,只在黑曜石壁的无数倒影中疯狂折射、叠加,形成一片令人晕眩的、无穷无尽的血色迷宫。他立于血光中心,身影在万千镜像中层层叠叠,帷帽之下,那双眼睛却始终清明,倒映着血光,也倒映着镜像中,每一个自己手中,悄然多出的一枚青铜钥匙——钥匙齿痕繁复,形如扭曲的麦穗,顶端镶嵌着一枚微小的、正簌簌剥落着盐晶的琥珀。

    血光持续了足足一盏茶功夫,方才如潮水般退去。厅堂恢复幽暗,唯有青铜灯盏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黑曜石壁上,蛛网图腾与复眼已然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唯有那方青铜盘中的清水,此刻彻底变了颜色——不再是澄澈,而是浓稠、暗沉,如凝固的淤血,水面上,三枚铜钱静静躺着,每一枚铜钱的背面,都清晰映出三个字:黑沙镇。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血水。指尖悬停半寸,一滴浑浊的汗珠顺着他额角滑落,“嗒”一声,坠入血水之中。

    没有涟漪。

    那滴汗珠竟如石子沉入深潭,瞬间消失不见。而血水表面,却无声无息地浮起一缕极淡、极细的白气,袅袅升腾,散入空气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新鲜谷物蒸腾后的甜腥气。

    就在这白气将散未散之际,厅堂入口处,那扇刚刚闭合的黑曜石门,毫无征兆地再次滑开一线。门外,并非甬道,而是一片翻涌的、浓稠如奶的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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