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守道脚步骤然一顿,提灯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往内一收,风灯斜垂,光晕缩成一豆昏黄,将他半边脸笼入浓影里。他耳廓微动,喉结缓缓滑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那声音不对:不是猫狸窜檐的轻灵,亦非夜枭扑翅的滞涩,而是某种指甲刮过青瓦的脆响,间杂着皮肉绷紧、筋腱拉伸的细微“咯吱”声,仿佛一具被强行牵动的傀儡,在屋脊上拖着残躯挪移。
他左手已按在腰侧短柄铁锏上,指腹摩挲着锏首蟠螭纹的凸起,冰冷而粗粝。右手却仍稳稳提着灯,灯罩上细密的铜丝网在风中微微震颤,映出他瞳孔深处一点未熄的幽光。
瓦声停了。
不是消失,是悬停。像毒蛇昂首吐信,静待猎物松懈一瞬。
国守道忽然抬脚,靴底碾过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一茎枯草,“咔嚓”一声脆响,在死寂巷中格外刺耳。与此同时,他右臂猛沉,风灯顺势下坠,灯罩铜网“叮”地撞上灯架,一声清越如磬。就在这声余韵尚未散尽之际,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向左斜掠而出!后背几乎擦着墙皮掠过,粗粝的砖面刮得袍角簌簌掉屑。
“嗤啦——”
一道乌黑寒光,自他方才立身之处的虚空悍然劈下!刀锋撕裂空气,竟带出一线腥甜铁锈味,似有陈年血垢附于刃上,久未洗濯。那刀并未斩实,只劈在青石板上,火星迸溅如星雨,石屑飞射,三道深痕赫然入目,每道皆寸许深,边缘焦黑,竟似被灼烧过!
国守道人在墙根,左足蹬地,身形拧转,铁锏已脱鞘而出,横格于胸前。锏身未及完全展开,第二道寒光已至——这次是自上方斜劈,角度刁钻,直取他颈侧大动脉!锏尾翻挑,硬磕上去,“铛!”一声闷响,震得他虎口发麻,对方兵刃却如活物般一滑,顺着锏身滑向他手腕,刃尖吞吐,阴毒至极!
他不敢硬接,铁锏陡然回撤,肘部暴起,一记沉肘砸向对方小臂内侧。那人竟不闪不避,反将手臂迎上,肘骨与国守道肘尖轰然相撞!“喀”一声闷响,国守道只觉一股阴冷怪力顺臂而上,五指一麻,铁锏几乎脱手。而对方借这一撞之力,竟凌空旋身,双脚倒勾屋檐,头下脚上,第三刀已化作一道黑虹,自上而下,直搠他天灵盖!
电光石火间,国守道猛地矮身,铁锏脱手,反手抄起地上半截断砖,朝那刀尖狠狠掷去!砖块碎裂,尘雾腾起,遮蔽视线刹那,他足尖急点,整个人如游鱼般贴地疾退,后背重重撞上身后一家染坊紧闭的桐油门板,发出“砰”一声闷响。门板震得嗡嗡作响,门缝里簌簌落下陈年积灰。
烟尘稍散,月光恰从云隙漏下一缕,惨白地泼洒下来。
国守道喘息粗重,额角青筋跳动,目光死死锁住屋脊。
那里,立着一个身影。
不高,瘦削,裹在一袭破烂不堪的赭红麻衣里,衣襟敞着,露出嶙峋胸骨与大片溃烂的皮肤,皮肉翻卷,隐隐泛着暗红光泽,仿佛刚从滚烫的朱砂浆里捞出来又晾干。脸上蒙着一张剥下的、尚带血丝的人皮面具,眼窝处两个黑洞,空洞地“望”着他。最骇人的是双手——十指指甲暴涨逾寸,漆黑如墨,尖端滴落粘稠黑液,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落地即蚀,青石板上腾起一缕白烟,嗤嗤作响。
“红神……余孽?”国守道嗓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
那人没应声。只是缓缓抬起一只爪子,指向国守道心口,动作僵硬,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接着,另一只爪子也抬了起来,两爪交叉,竟在胸前摆出一个扭曲、亵渎的符号——那符号轮廓,竟与义城武社令牌上流云盘纹的某段隐秘变体,诡异地重合了三分!
国守道瞳孔骤然收缩!心头警钟炸裂!这绝非市井愚氓胡乱模仿的邪祟图腾!这是……武社内部失传已久的“镇狱九印”之一!专用于封禁、标记、乃至……献祭叛徒的暗记!只有当年随老社主远征北漠、亲手剜过叛徒心肝的几位元老,才知其真形!
念头未落,那人喉管里忽然滚出一串非人的嗬嗬声,如同破旧风箱被强行抽动,又似无数冤魂在地底齐声呜咽。紧接着,他张开嘴——那嘴竟裂至耳根,口腔深处,并非血肉,而是一团不断旋转、蠕动的暗红色肉涡!涡心深处,两点猩红光芒,如活物般锁定了国守道!
国守道浑身汗毛倒竖!他认得这异象!三年前,在昆仑山坳剿灭一支叛逃的“焚身派”余部时,最后那个被活捉的狂信徒,临死前就是这般张开嘴,喷出一道血雾,雾中浮沉着数十张扭曲人脸,尽数朝着他狞笑……那晚,他麾下七名精锐弟子,无一例外,于睡梦中咬断自己舌头,呕血而亡,尸身僵直,嘴角凝固着与眼前肉涡中一模一样的、非人的狞笑!
不能让他发声!更不能让他……吐出那东西!
国守道双目赤红,不退反进!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炮弹般撞向染坊大门!桐油门板轰然爆裂,木屑纷飞!他冲入黑暗的染坊内,毫不迟疑,朝着记忆中堆放靛青大缸的方向猛扑过去!身后,那红衣人果然已跃下屋脊,爪尖刮擦着地面,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啦”声,紧追不舍!
“哗啦——!”
国守道撞翻第一口大缸!浓稠如墨的靛青汁液倾泻而出,泼洒满地!他借势翻滚,避开追来的爪击,手中已抄起地上一根浸透染料的粗木杵!那红衣人踩着靛青汁液疾冲而来,脚下打滑,身形微滞。国守道瞅准时机,木杵灌注全身气力,自下而上,狠狠捅向对方咽喉!
“噗!”
木杵捅入那腐烂的脖颈,却未见鲜血喷溅,反而发出一声湿腻闷响,仿佛捅进了装满烂泥的皮囊。那红衣人身体猛地一颤,喉间肉涡的旋转骤然加速,嗡鸣声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国守道只觉一股腥臭热风扑面,吹得他脸颊生疼,眼睛刺痛欲泪!
就在此时,染坊角落,一口半埋在土里的废弃陶瓮,瓮口盖着的破席子,毫无征兆地掀开了一角!
一道灰影,快如鬼魅,自瓮中暴射而出!不是扑向红衣人,而是直取国守道后心!灰影手中,赫然一柄淬了幽蓝冷光的薄刃短匕!匕尖所指,正是国守道因发力而暴露的、毫无防护的左肋软肋!
国守道后颈汗毛瞬间炸立!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第三股杀机从何而来!千钧一发之际,他本能地拧腰塌肩,左肘向后狠撞!肘尖与匕尖擦过,带起一溜幽蓝火星!剧痛钻心,他左臂外侧已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靛青汁液,变成诡异的紫黑色。
他踉跄前扑,撞翻第二口大缸!这次是明矾水!刺鼻的酸腐味弥漫开来!国守道就地一滚,沾满明矾水的布片裹着断木屑,甩向那灰影双眼!灰影被迫偏头,匕首挥空。而此刻,那红衣人已挣脱木杵,脖颈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出暗红脓液,迅速弥合!他喉间肉涡的嗡鸣愈发癫狂,漩涡中心,开始凝聚一团粘稠、搏动的暗红光团!
国守道知道,那是要成型了!一旦吐出,便是“红神泣”,中者神智崩解,七窍流血,化为一滩腥臭脓血!
不能再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