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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中文网 > 唐奇谭 > 第一千六百二十六章 失序

第一千六百二十六章 失序(1/2)

    夜幕如墨,彻底笼罩了木夷刺城,将白日里潜藏的喧嚣与罪恶,尽数释放出来。整座城池陷入一片无边的混乱,杀戮的气息混杂着血腥与焦糊味,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蒸腾,盖过了咸风的凛冽。

    街道之上,火光冲天,...

    那非人之躯在刀光剑影中微微晃动,皮肉如活物般起伏收缩,竟将刺入半寸的刃尖缓缓挤出,刃口还黏着一层半透明的黏液,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幽微磷光。厅内众人骇然失语,连惊呼都卡在喉头——方才还佝偻枯槁的老游侠,此刻只剩一具无面无目、光滑如鞣革的躯壳,四肢关节反向折曲,脊背弓起如弓弦绷紧,颈项却诡异地扭转一百八十度,朝向江畋所立之处,空洞之处似有微光浮动,仿佛在“凝视”。

    江畋瞳孔骤缩,指尖悄然按上腰间革囊边缘。他认得这东西。

    不是妖,亦非鬼魅,而是“蜕”。西域古籍《西极异录》残卷中曾载:“蜕者,伪形之傀,取死胎百具、婴骨千节、驼乳三升、胡麻灰七斗,以黑沙暴夜炼七日,成则无魂无识,唯承一念而动。”此物不惧刀兵,不畏水火,不食不饮,不眠不息,专为刺杀宗主、灭口证人而设,一具成,必毁其匠,以免泄密。木夷刺城……怎会有此等禁术所出之物?

    他念头未落,那蜕忽地弹身而起,双臂横扫,竟将两名扑近的护卫拦腰撞飞,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它足尖点地,无声掠过泼洒的葡萄酿与碎瓷,直扑野利襄翻倒之处。帷幕尚未落下,野利已挣扎着撑起半身,胸前玉带崩断,金扣滚落于波斯毯上,映着灯火如血。他左眼眶空空如也,鲜血顺额角蜿蜒而下,染红半张须髯,右眼却亮得骇人,死死盯住那蜕,嘴唇翕动,却未发出声音——原来方才银盏挡招之际,他竟以舌抵腭,咬碎一枚藏于齿间的乌铜药丸,此刻唇色发青,额角青筋暴跳,分明是强提一口真气,压着濒死之兆。

    就在此刻,厅外骤然传来三声短促铜磬鸣响,清越刺耳,穿透混乱——是镇防府秘传的“烽燧令”,只在叛军围城、妖祟破界、主官遇刺三等危局时击响。满厅宾客霎时静若寒蝉,连哭嚎都噎了回去。紧接着,厅门被轰然撞开,二十名披玄甲、执长戟的镇防亲军鱼贯而入,甲片铿锵,戟锋森寒,阵列如铁壁,将蜕与野利襄之间隔开三步之距。为首一名校尉面覆青铜傩面,只露一双冷电般的眼睛,手中长戟斜指地面,沉声道:“奉镇防使手令:逆蜕现形,即刻焚之!诸人退后,勿沾其秽!”

    话音未落,四名持铜罐的兵士已抢步上前,掀开罐盖,泼洒出浓稠如墨的赤褐色膏状物——是西域特产的“燃脂膏”,混了硫磺、硝石与驼脂熬炼七昼夜而成,遇火即爆,焰温可熔精铁。膏液泼在蜕身上,嗤嗤作响,腾起白烟,那光滑皮肉竟如沸水浇雪般滋滋蚀出焦痕,腾起一股腥臭甜腻之气,令人作呕欲吐。

    蜕猛地仰首嘶鸣,声如砂石刮釜,不成音调。它双臂猛然张开,脊背“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隙,从中喷涌出大团灰白色絮状物,如活物般疾射而出,裹挟腥风扑向最近的兵士。那校尉反应极快,长戟横扫,戟刃带起一道银弧,将絮团尽数劈散,可余势未消,几缕飘至一名兵士颈侧,那人当即浑身僵直,眼珠凸出,皮肤迅速灰败龟裂,指甲疯长如钩,喉咙里滚动着野兽般的低吼——竟被那絮气侵染,瞬息化作半傀!

    “速退!掩面!”校尉厉喝,自己却挺戟迎上,戟尖挑起地上泼洒的燃脂膏,引燃火把奋力掷出。火把撞在蜕胸膛,轰然爆燃,烈焰裹住其身,噼啪作响,焦糊味冲天而起。蜕在火中狂舞,肢体扭曲抽搐,却并未倒下,反而愈燃愈亮,通体透出暗红血光,仿佛火焰正被它吸食、炼化。

    江畋目光如电,忽见那蜕后颈处,一抹细若游丝的金线隐没于焦皮之下——是控傀金蚕丝!西域傀儡术最后一步,需以活蚕吞金粉三日,再取其吐丝,以人血浸染七夜,方成此线。线端必系于施术者本命蛊皿之中,千里之外,亦能遥控生死。

    他视线急转,掠过厅中诸人——那些“宾客”已悄然退至廊柱阴影,面色晦暗;“侍者”们垂手肃立,指节却在袖中微微颤动;连瘫软在地、捂着断臂哀嚎的穆维叶旧部朱思二,也在人群后抬起了头,嘴角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狞笑……

    金线另一端,绝不在厅内。

    江畋心念电转,倏然抬眸,望向厅堂高处——藻井彩绘的蟠龙双目,此刻正泛着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幽绿微光。

    他一步踏前,靴底踩碎一片琉璃盏残片,清脆声惊得近旁两名贵族踉跄后退。江畋却看也不看他们,径直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压过所有嘈杂:“镇防使大人,请恕江某冒昧——贵府藻井‘蟠龙衔珠’之珠,可是新换的?”

    野利襄正以左手死死按住左眼伤口,闻言浑身一震,血污狼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惊愕之色,右眼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满厅寂然。

    那校尉持戟的手也顿在半空,焰光映照下,面具后的呼吸粗重了一瞬。

    蟠龙衔珠,是镇防府初建时,由工部老匠依长安大明宫规制所绘,龙珠乃整块青金石雕琢,内嵌铜簧,每逢朔望,自有机括牵动,珠内微光流转,仿若呼吸。可今夜,那珠中幽光,分明是活物磷火之色!

    “轰隆——!”

    一声闷雷炸响,非自天外,而是自厅顶藻井深处迸发!整座穹顶剧烈震颤,彩绘剥落,灰屑簌簌而下。那对蟠龙之目幽光暴涨,龙口豁然张开,两道纤细如发的碧绿丝线激射而下,精准缠上火中蜕的双腕——刹那间,蜕周烈焰竟如潮水般倒卷,尽数被吸入那两道丝线之中,而它身躯则急速干瘪、萎缩,最终“啪”一声轻响,化作一团焦黑蜷曲的枯枝状残骸,委顿于地,再无声息。

    丝线随即缩回龙口,龙目幽光熄灭,藻井重归黯淡,唯有灰尘仍在缓缓飘落。

    死寂。

    连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了。

    野利襄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歪,重重栽倒在云锦帷幕之上,右眼瞳孔涣散,口中涌出带着泡沫的黑血。那校尉疾步上前,单膝跪地,探其鼻息,又翻其眼皮,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猛地抬头,望向厅中诸人,嘶声喝道:“镇防使……殁了!”

    “什么?!”

    “不可能!”

    “大人刚还……”

    惊呼声四起,却无人敢上前。众人目光惶然游移,最终,齐刷刷钉在江畋脸上——他方才那一问,如谶语般应验;他立于乱局中心,未退半步,未沾半点烟火,却似早知一切。

    江畋却未理会那些目光。他缓缓抬起右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拭去自己左颊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星血点——那血,来自方才被蜕撕裂的侍女颈动脉,飞溅三尺,偏偏只落于此处。

    他目光沉静,扫过朱思二骤然煞白的脸,扫过廊柱后那名侍者袖口微微抽搐的手指,最后,落在那校尉青铜傩面之后,那双剧烈收缩的瞳孔上。

    “校尉大人,”江畋开口,声音平缓如常,却字字如钉,“镇防使既殁,府中印信、兵符、舆图、密档,当由何人暂摄?按唐律,当由副使或长史临机决断。可方才宴中,并未见副使、长史二人现身。”

    校尉喉结滚动,面具下的声音干涩:“副使……赴西瓦城查案未归。长史……染恙卧床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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