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王言是在小燕家里过的,也还算热闹。毕竟他如今也是县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了,很能办一些事情,过年时候来给他拜年的人真有很多。
相比起来去年就差了很多,是在张院长家里跟他...
王言没急着进饭店,反而站在福运来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会儿那栋七层楼——灰墙红檐,玻璃幕墙在高原阳光下泛着微光,檐角挂了四只铜铃,风过时叮咚两声,清越得像山涧水溅在石头上。他抬手摸了摸下巴,忽然想起两个月前这楼还堆着民政局积年未拆的旧档案盒,纸灰味混着霉气,连扫地的老头都嫌呛人。如今窗明几净,霓虹招牌上“福运来”三个字烫金嵌玉,底下一行小字:“玛治县文旅融合示范单位”。
“啧,真快。”他低声说。
小燕拽了拽他袖子:“发什么呆?菜都上桌了你还站着吹风?再不进去张院长该喊你去产房接生了。”
王言笑着应了,随她跨过门槛。
门内是另一重天地。挑高六米的大堂里悬着三盏藏式铜灯,灯罩上錾着八宝纹,光晕暖黄,映得青砖地面浮起一层柔润的釉色。几张原木长桌错落排开,桌面刻着牦牛、雪莲、转经筒的浅浮雕,边角磨得发亮,显然不是新做的摆设——王言一眼认出,那是从博拉木拉老供销社仓库里翻出来的旧货,木料是三十年前的松木,沉实,带松脂香。墙边一整面是落地窗,窗外正对着县政府新修的生态广场,广场中央立着块一人高的黑曜石碑,上面用汉藏双语刻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玛治县博拉木拉生态共建纪念碑”。碑脚已缠上一圈新鲜绿萝,藤蔓正顺着石缝往上爬。
他们被引到二楼临窗的卡座。刚落座,经理就亲自端来两碗酥油茶,碗沿镶银,茶汤澄澈,浮着细密奶泡,一点膻气也无。“林总特意交代,”经理笑得眼角挤出皱纹,“说是桑巴老师爱喝现打的,今天特批厨房用新挤的牦牛奶,配的是当季采的野薄荷叶,揉碎了撒在面上。”
小燕低头啜了一口,眼睛一亮:“这茶……比多杰家的还香。”
“多杰家的鲜,这儿的透。”王言用小勺轻轻搅动茶汤,奶泡旋开又聚拢,“火候、水温、薄荷量,差一分都不成。林培生是真下功夫。”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林培生又折返了,手里拎着个靛蓝布包,发梢微湿,像是刚洗过脸。“差点忘了正事!”她把布包搁在桌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一叠厚实稿纸,“昨儿熬夜赶的,您看看——《玛治县文旅产业三年行动纲要(征求意见稿)》,刚印出来,热乎的。”
王言没伸手,只垂眸扫了一眼。纸页边缘还带着油墨未干的微潮气,标题下方印着县文旅局、发改委、经济发展公司三家联合落款,最底下一行小字:“执笔:林培生”。他指尖在“林培生”三个字上停了半秒,才抬眼:“林总自己写的?”
“哪敢称‘写’?”她笑,耳坠上一粒绿松石随着动作轻晃,“是抄的。抄您上个月在《高原日报》发的那篇《论生态资源资本化路径》,还有您给陈书记汇报时说的‘游客种树—认养挂牌—云端管护’那套逻辑。我拿回来,加了点本地数据,补了点资金测算,再套上公文格式……嘿,就成了。”她语气坦荡,甚至带点孩子气的得意,“您要是觉得哪儿不对,我回去改。今儿这顿饭,权当改稿费了。”
小燕听得直眨眼:“桑巴,她这算不算……剽窃?”
“不算。”王言终于伸手,却没碰稿纸,而是拈起桌上一枚青稞饼,掰开,露出里面琥珀色的蜂蜜流心,“她抄的是骨头,没抄肉。我写那篇文章,是为县里要资源;她拿去改成纲要,是为自个儿铺路。骨头能撑架子,但没肉,架子立不住——她得自己长肉。”
林培生笑出声,拍了下大腿:“桑巴老师这话透!我就爱听您说大实话。”她忽然压低声音,身子前倾,发丝垂落,“您猜,我为啥非得今晚给您送这个?”
王言慢条斯理抹掉指腹沾的蜂蜜:“因为明天上午九点,县常委会扩大会,议程第三项:审议《玛治县文旅产业三年行动纲要》及配套扶持政策。而主持起草的林培生女士,将作为唯一民企代表列席。”
林培生眨眨眼,没否认,只把布包往他面前推了推:“您要是能在会上提一句‘纲要思路扎实,执行层面需加强政企协同’,我保证,福运来后厨那口百年老铜锅,下周就搬到巡山队食堂去——专炖牦牛肉,连汤带肉,管够。”
小燕噗嗤笑出声:“她这是贿赂干部!”
“这叫战略合作。”林培生一本正经纠正,随即自己先绷不住,笑得肩膀直抖,“不过桑巴老师放心,我真没别的意思。就一点小私心——您文章里说‘让游客带走一棵树的牵挂’,我想试试,能不能让游客带走一张玛治县的营业执照。”
王言终于笑了。他拿起那叠稿纸,翻到第十七页,那里贴着一张手绘地图,用不同颜色铅笔圈出三片区域:博拉木拉东坡缓坡带、雅砻江支流河谷台地、以及紧邻318国道的玛曲草原入口。每片区域旁都密密麻麻标注着树种建议、灌溉方案、用工测算,甚至标出了未来三年预计带动就业人数——287人,其中巡山队员家属占63%。
他指尖点了点那个数字:“这里,为什么是63%?”
林培生收敛笑意,坐直了:“因为扎措媳妇在缝纫社,贺清源弟弟在县运输队开货车,桑巴您上个月在博拉木拉调研时,不是说巡山队老队员平均年龄41.7岁?他们体力跟不上长线巡护,但守苗圃、教游客辨识草药、做生态导览,完全没问题。我算过账,苗圃养护员月薪三千二,比他们现在巡山补贴高四百,还不用挨冻受饿。”
王言没说话,只是把稿纸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空白处有一行娟秀小字,墨迹略淡,像是后来补上的:“致桑巴老师:您写的不是文章,是玛治县的胎动。我只想做第一个听见心跳的人。”
他喉结动了动,把稿纸轻轻放回布包,推还给她:“纲要很好。但有两点得改。”
“您说!”
“第一,删掉所有‘试点’‘探索’‘逐步’这类词。玛治县等不起‘逐步’,博拉木拉的沙化线每年往前推三百米,咱们没时间慢慢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广场上那块黑曜石碑,“第二,把‘文旅融合’四个字,换成‘生态产业化’。游客来种树,不是图新鲜,是图心安;咱们卖树苗,不是卖商品,是卖承诺。承诺这片土地,正在活过来。”
林培生怔住,随即飞快掏出手机录音,手指点着屏幕:“这句!‘承诺这片土地,正在活过来’——我马上记下来,明早开会就念!”
小燕托着腮看她忙活,忽然问:“林总,您以前在哪儿做生意?”
“青海湖边上,开过十年藏毯作坊。”林培生收起手机,语气平静,“后来厂子塌了,羊绒价格跌穿底,工人散了,我背着一包袱样毯,坐三天绿皮车到拉萨,在八廓街摆地摊。再后来……”她笑了笑,没往下说,只举起茶碗,“敬桑巴老师。您让我相信,有些地方,塌了还能重新夯土垒墙。”
王言与她碰了碰碗。酥油茶微苦回甘,像极了高原初春解冻的溪水。
饭后,两人没走正门,由经理领着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