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
有人低头,看见自己手掌上多年劳作留下的厚茧;有人抬头,发现邻家阿婆鬓角新添的白发;有人忽然蹲下,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馍,掰开一半塞给孩子,另一小半,默默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嚼着,嚼着,嚼着……眼泪无声滚落,砸在干裂的唇边,混着馍渣,咸涩得真实。
就在此时,远处山坳传来一阵喧哗。
数十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扛着锄头、扁担、破锣,跌跌撞撞冲上坡来。为首一人满脸血污,右臂缠着渗血的麻布,嘶声吼道:“界主大人!南坡刘家坳的庙……塌了!梁断了!砸伤二十几个,还好没人死!”
人群顿时骚动。
有人惊呼:“菩萨显灵降罚?!”
有人颤抖:“是不是我们拜得不够诚?”
更多人却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香袋,如今却空空如也。有人迟疑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青冥官府昨日刚贴出的《北疆春耕令》:凡年满十二、体健无疾者,须于三日内赴铸体堂测骨,合格者授农具一套、粟种五升、免徭役一年……
卫渊看向那报信汉子,问:“刘家坳的庙,建了几十年?”
“回大人,八十三年!”汉子挺直脊背,声音洪亮,“我爷爷那辈就在这庙里当火工!”
“庙里供的,是哪尊菩萨?”
“大慈大悲观世音!”
卫渊点头,忽而提高声音,响彻全场:“今日起,青冥设‘醒民司’,专理北疆诸事。第一道令:所有庙宇,三日内自行拆毁,砖石木料,按户登记,统一分配;第二道令:即日起,全县开垦荒地,每户分得五亩,官府供种、供犁、供肥,秋收后,三成纳粮,七成自留;第三道令——”
他目光扫过百万张面孔,一字一顿:“凡愿习铸体者,无论男女老幼,皆可入堂。测骨合格者,授《青冥筑基图》一部,每日晨昏两课,课毕授糙米三升。不合格者,授《农桑百技图》,由青冥匠师亲授。若有欺瞒、阻挠、煽惑者……”
他轻轻弹指,一粒金砂自指尖飞出,悬于半空,映着日光,璀璨如星:“削籍除名,永不得入青冥户籍,其子孙三代,不得应考,不得入伍,不得领赈。”
静。
死一般的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不是悲泣,不是忏悔,而是长久压抑之后,第一声发自肺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呜咽。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百万种哭声汇成一片混沌的潮,汹涌拍打在法坛之下,拍打在新生的泥土之上,拍打在每一双刚刚学会握紧锄头的手上。
孙宇不知何时已站在卫渊身侧,看着这山呼海啸般的哭声,忽然低声问:“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他们明天就反悔,后天就怀念庙里斋饭,大后天就偷偷在灶王爷旁边,给观世音磕个头。”
卫渊望着远处山峦间初升的春阳,淡淡道:“怕。所以我留了三支香。”
“哪三支?”
“一支叫‘记得’,一支叫‘能做’,一支叫‘敢要’。”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三支香,不插香炉,不敬神佛,只埋在他们自己的田埂下,自己的灶膛里,自己的床头枕下。”
孙宇沉默良久,忽而一笑:“倒是比我的‘多干活,少谈钱’强些。”
“你的八字真言,是管手的。”卫渊转头看他,“我的三支香,是管心的。”
两人相视,俱无言语。
此时,一名青冥修士快步上前,呈上一卷竹简:“禀界主,吕氏祖山急报——牧灵戒中新一批模板已育成,共一千零三十二枚,其中……有十七枚,自发浮现金纹,纹路与静如老僧涅槃时所留舍利金纹,完全一致。”
卫渊接过竹简,指尖抚过那行小字,眸光微沉。
孙宇却已转身,走向那些仍在抽噎的百姓,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叠纸,朗声道:“诸位乡亲,莫哭了!哭花了脸,待会儿领种子时,人家还以为你舍不得离开庙呢!来来来,这是《青冥春耕口诀》,我念一句,你们跟一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如钟:
“一犁破冻土,二耙匀墒情,三播踩实种,四灌避旱虫,五锄草保苗,六追肥促穗,七防鸟护粒,八收碾晒存!”
起初只有稀稀落落几人跟着念,声音颤抖。渐渐地,声音多了起来,越来越齐,越来越响,最后竟如春雷滚动,震得山间新笋纷纷破土,震得枝头嫩芽簌簌抖落,震得整个沅溪县的天空,都泛起一层温润而真实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微光。
卫渊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那一张张尚带泪痕却已开始认真记诵的脸,看着孙宇挥毫泼墨,在黄土墙上写下第一行农谚,看着远处军士们卸下盔甲,挽起袖子,扛起铁锹走向荒坡……
他忽然想起静如消散前那枚银针。
针尖泛蓝,是铸体堂特制的醒神针。而针尾,却刻着一行细如发丝的小字——
“愿此身化泥,护尔等破土。”
卫渊缓缓合掌,将那枚银针按在心口。
三支香,早已点燃。
一支埋在千万人的心田深处,一支浮在青冥北疆的春光之上,一支,则静静躺在他掌心,等待下一个破土而出的时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