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以王贤眼下的本事,就算侥幸破界而来,也绝无可能再回去。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想到这里,老头嘿嘿笑了起来。
他摸着胡须,喃喃自语道:“所谓魔界,那只是一个说法。如同你去往仙界,也有凡人一样。”
王贤点了点头,认真听着。
老头又继续说道:“其实魔族与我们人族也没有多少分别。最多,他们更擅长将天地灵气淬炼为肉身之力。修行路子不同罢了,哪有那......
雪停了,风却更冷。
玄武镇外的破庙里,炭火早已熄灭,只余一捧灰白余烬,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热气。老僧端坐不动,脊背笔直如松,仿佛那具枯瘦躯壳里还住着千年不灭的魂灵。他手中那枚木鱼已磨得油亮,表面裂开数道细纹,像干涸河床上龟裂的土地。每一道裂痕里,都嵌着经年累月未曾擦拭的香灰。
白胡子老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从兽毯下抽出一柄剑。
不是凡铁所铸,亦非神兵利器——它通体漆黑,剑身无锋,连刃口都钝得看不出锐意。整把剑像是一截被烧焦的枯枝,又似一段凝固的夜色,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
他轻轻抚过剑脊,动作缓慢而虔诚,像是在抚摸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你还记得这把剑的名字吗?”老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刮过青石。
老僧未答,只将目光从佛像低垂的眼帘上收回,缓缓落在那柄黑剑之上。他枯槁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颤了颤,似欲伸,又止。
“它叫‘归途’。”老头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当年我把它插进界壁裂缝时,你站在我身后,说了一句话。”
老僧闭上了眼。
“你说……若此剑折断,便再无归路。”
“可它没断。”老头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它只是……锈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手,将那柄黑剑横于胸前,左手拇指用力一抹剑脊——
“嗤啦”一声,皮肉翻卷,鲜血涌出,顺着剑身蜿蜒而下,竟未滴落,而是如活物般被剑身吸吮殆尽。那一瞬,整座破庙温度骤降,梁上残雪簌簌剥落,连佛像泥胎表面都浮起一层薄霜。
老僧猛地睁开眼。
双目浑浊,却有一线金光自瞳底掠过,如惊雷劈开混沌。
“你疯了?”他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不再是古井无波。
“我没疯。”老头抹了把脸,血混着灰,在脸上划出一道狰狞红痕,“我只是等不及了。”
他将染血的黑剑缓缓举起,指向庙顶破洞之外——那里天穹低垂,黑云如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王贤来了。”
老僧身形一震,枯坐如山的身子竟微微前倾:“你……看见他了?”
“没看见。”老头摇头,“但我闻到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鼻翼翕动,像一头嗅到猎物气息的苍狼。
“他的味道,和当年不一样了。”
“不是魔气,不是煞气,也不是佛光或剑意……是一种很淡、很冷的东西,像是雪崩之前最后一片坠落的雪花,轻得听不见声,却能压垮整座山。”
老僧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他右眼开了。”
“不止是开。”老头冷笑,“是融了。”
“魔眼入魂,万劫不复。”老僧喃喃,“他竟敢……”
“他不是敢。”老头打断他,“他是不得不。”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已知彼此心中所想。
千年前,他们也曾面对过同样的抉择——以身为祭,换一线生机。
那时的老僧尚能诵《金刚经》三遍而不乱心,老头尚能挥剑斩断自身七情六欲,只为求一个“明心见性”。
可如今呢?
老僧的钵空了,经卷散了,连最后一尊佛像的金身都剥落殆尽;老头的剑锈了,发白了,连名字都记不清了。
他们困守此地,不是因为无力离开,而是不敢离开。
怕一踏出这座破庙,便会撞见那个他们亲手放走、却又亲手封印的少年。
王贤。
这个名字在魔界无人知晓,在仙界亦无记载。可在这座破庙里,在两个苟延残喘的老人口中,它比“佛陀”更重,比“仙帝”更沉。
因为他是变数。
是他们千年苦修、百年等待、十年布局,最终未能斩断的一根因果线。
“他往落日城去了。”老头忽然道。
老僧颔首:“叶红莲随行。”
“她不会杀他。”老头冷笑,“她连自己都不敢杀。”
“但她会逼他。”老僧接道,“用她的方式。”
“那就让她逼。”老头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他脖颈流下,渗进兽皮袄子,“我们等的从来不是他变强,而是他失控。”
老僧怔住。
片刻后,他低低一笑,笑声干涩如秋叶落地:“原来如此……你早就在等这一天。”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每年冬天都回来?”老头放下酒壶,目光灼灼,“我在等他右眼彻底吞噬左眼的那一日。”
老僧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捻起一粒香灰,在空中轻轻一点。
“嗡——”
一声低鸣自虚空中响起,仿佛远古钟磬轻叩。
灰粒悬浮不坠,表面浮现出极其微小的画面:风雪之中,一道孤影踽踽独行。他脚步不快,却稳得可怕,每一步落下,脚下积雪皆无声消融,露出冻得发黑的土地。他右眼蒙着黑纱,左眼却微微睁开一条缝隙——那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旋转的黑色漩涡,边缘泛着幽蓝电光,像是风暴中心最静谧的一点。
画面一闪即逝。
老僧收手,香灰簌然落地。
“他已经开始影响天地法则。”老僧语气凝重,“这是魔界从未有过的异象。”
“不是异象。”老头盯着地上那粒灰,“是他体内那股力量……正在苏醒。”
“哪一股?”
“都不是。”老头缓缓起身,走到庙门前,伸手推开半掩的破门。门外阳光刺眼,照得他满头白发泛起银光,“是第三股。”
老僧猛然抬头:“不可能!三元归一,乃是禁忌之术,自上古崩灭后便已失传!”
“失传?”老头回头一笑,眼神锐利如刀,“谁说失传了?只是没人敢练罢了。”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雪原尽头——那里,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黑线,正缓缓延伸而来,似蛇行,似剑痕,又似一道尚未愈合的天地伤口。
“王贤不是练成了。”老头轻声道,“他是……被选中了。”
庙内一时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