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朱元璋的中军大帐。
“你说什么?“朱元璋的手指几乎捏碎茶杯,“你要把应天府的城墙拆了?“
“不是拆,...
沈万财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青砖地面被他踩得咯吱作响,手中那把紫檀折扇早已被捏得裂开一道细缝,扇骨微微颤抖。窗外竹影摇曳,风过处沙沙作响,却压不住他胸中翻涌的怒火。他忽然停步,猛地将折扇摔在地上,扇面碎成两片,墨迹未干的“海晏河清”四字赫然裂开,像一道无声的讥讽。
“来人!”他声音嘶哑,不似往日沉稳,倒像砂纸磨过铁器。
门外立刻应声而入两名心腹家丁,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去,把沈万隆叫来。”沈万财咬着牙,一字一顿,“就说——他若再不来,沈家祠堂的香火,就由我亲自断了。”
话音未落,门外却已响起一阵沉稳脚步声。门帘掀开,沈万隆缓步而入,一身素青直裰,腰束玉带,面容清癯,鬓角微霜,眼神却如古井深潭,不见波澜。他身后并未跟随一人,只携一柄乌木手杖,杖首雕着一只闭目貔貅,唇角微抿,似笑非笑。
“大哥。”他拱手,不卑不亢。
沈万财冷哼一声,袖袍一拂,转身坐回太师椅中,指尖用力掐进扶手雕花:“你倒是沉得住气。船被截了,货没了,二十万两银子打了水漂,三名管事被押进扬州府大牢,供词里字字句句都绕不开沈家账房印信——你还在松江茶楼听曲儿?”
沈万隆不答,只轻轻将乌木手杖立于身侧,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慢条斯理地拭了拭手,动作从容得仿佛此刻不是在质问,而是在品一盏新焙的碧螺春。
“大哥可知,那艘‘顺风号’,是谁报的舱单?”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沈万财一怔:“自然是你沈家商行的账房李三。”
“错了。”沈万隆抬眼,目光如刃,“是李三之子,李承业。他上月才入账房,昨日凌晨,已被巡检司的人在镇江码头后巷发现——喉管割断,身下浸了一滩黑血,怀里还揣着半张没写完的船引草稿。”
屋内骤然死寂。
沈万财瞳孔微缩,手指无意识抠进扶手,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
“李承业……他为何要杀自己人?”他声音发紧。
“因为他不是自己人。”沈万隆缓缓道,“他是瀚王府暗桩,三年前便混入我沈家账房,专司查验银流、誊抄密账。他死前,已将三船私盐的海运路线图、六处隐仓位置、以及——”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钥匙,搁在紫檀案几上,发出清脆一响,“沈家在松江宝山港地下十三丈处所建的‘海藏库’钥匙,尽数交予陆沉舟。”
沈万财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你……你早知道?”
“我知道。”沈万隆颔首,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所以我让他活到昨日。因为只有他活着,才能引出另一条线。”
他伸手,轻轻拨动钥匙,那铜匙在烛光下泛着幽冷青光:“瀚王府以为,断了钱庄,就断了沈家的血脉;他们以为,截了海船,就斩了盐帮的臂膀。可他们忘了——沈家的根,从来不在钱庄,也不在船上。”
他抬眸,直视兄长:“而在人。”
沈万财喉结滚动,哑声道:“谁?”
沈万隆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户部右侍郎,周文远。”
朱瀚正伏案批阅江南各州呈上的漕运折子,忽听外间传来急促叩门声。
“王爷,松江急报!”陆沉舟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
朱瀚抬眸,笔锋未停,只道:“进来。”
陆沉舟推门而入,甲胄未卸,肩头犹沾着海风咸腥与未干血迹,手中攥着一封火漆密信,封口处盖着松江巡检司的赤红官印,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软。
“松江宝山港,昨夜子时,塌了。”
朱瀚笔尖一顿,墨滴坠在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浓黑。
“塌了?”朱标失声,“港口怎会塌?”
“不是码头。”陆沉舟喘了口气,将密信双手呈上,“是港口西侧,一处废弃盐仓。底下……是空的。”
朱瀚拆信的手指稳如磐石,目光扫过纸面,神色却渐次凝重。信中所述,巡检司依李承业所绘图索骥,在盐仓废墟下掘出一条斜向地道,深逾十三丈,尽头竟是一座凿山而建的巨型石库——库门以生铁浇铸,门环形如双蛟交首,门内层层叠叠,全是蒙油布包裹的桐木箱,每箱皆贴有朱砂小签:“永乐元年,松江织造局,备料”。
朱标倒吸一口冷气:“织造局?那是朝廷的工坊!”
“对。”朱瀚指尖划过信纸末尾一行小字,声音低沉如铁,“周文远,三年前调任户部右侍郎前,正是松江织造局提督。”
陆沉舟接话,语速飞快:“我们查过了,永乐元年,织造局确有一批‘桐油浸木’入库,用途是修补官船龙骨。可那批木料,当年入库仅三百箱,账册齐全,入库单上有周文远亲笔画押。可今日在海藏库里起出的桐木箱,足有三千七百二十六箱——箱箱皆同,箱箱皆假。”
朱瀚缓缓放下信纸,指尖按在“三千七百二十六”几个字上,指腹微微用力,似要将那墨迹按进纸背。
“假料冒充官料,瞒天过海入库,再借修船之名运出,转手装入盐船——”朱标面色铁青,“这哪是运私盐?这是把朝廷的龙骨,当成了盐帮的跳板!”
“不止。”朱瀚终于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手指顺着长江下游一路东移,最终重重落在松江府三处地点,“海藏库、金山卫旧营房、南汇嘴烽燧台——这三处,皆属周文远三年前任织造局提督时,亲手勘定、督建、验收。而今,全在沈家名下。”
朱标浑身一震,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他不是在帮沈家……他是在借沈家的手,建自己的兵库!”
朱瀚未置可否,只转身取下墙上那柄乌木鞘长剑。剑未出鞘,鞘身已透出森然寒意。他拔剑寸许,剑刃映着烛光,雪亮如电,照见他眼中一片沉静杀机。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书房,“着锦衣卫千户赵九龄,即刻锁拿户部右侍郎周文远;着扬州知府,查封沈万隆名下所有田产、商号、船行;着松江巡检司,掘尽宝山港方圆十里地脉,凡遇石库、暗道、地窖,一律填实焚毁,一砖一瓦,不得留存。”
陆沉舟抱拳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朱瀚忽又开口。
陆沉舟顿步。
朱瀚将长剑缓缓推回鞘中,剑身归位,发出一声极轻的“铮”鸣。
“告诉赵九龄,”他目光沉静如古潭,“周文远若拒捕,格杀勿论。若他开口,只准说三句话——第一句,他何时开始与沈万隆勾结;第二句,海藏库之外,还有几处同等级别军械库;第三句……”他顿了顿,烛火在他瞳中跳跃,“沈万隆,是否已与北元余部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