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寄欢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这寨子里的人都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她转过身,看着浪八,冷冷地说道:“你们大当家的病,我治不了。心病还需心药医,他那是郁结于心,再加上练功走火入魔,除非他自己想开,否则神仙也难救。
“沈大夫,您再想想办法。”
浪八此刻也没了之前的嚣张,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只要能让我们大当家哪怕睡个安稳觉,这寨子里的金银财宝,您随便挑。”
“我说了,治不了。”
沈寄欢态度坚决:“不过,你们这些兄弟身上的湿毒,我倒是可以开个方子。但这药材,得你们自己去凑。”
正说着,一个身穿儒衫的中年文士快步走了过来。
这人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手里拿着把折扇,看起来倒是这寨子里最像读书人的一个。
“在下宋知命,乃是这山寨的军师。”
中年文士冲着沈寄欢拱了拱手,目光却在赵九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刚才听闻沈大夫一眼便看出了浪统领的湿毒,医术高明,令人佩服。我家大当家性子急躁,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宋知命说着,挥了挥手,立刻有人端上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锭黄澄澄的金子。
“这是诊金,还请大夫笑纳。”
沈寄欢看都没看那些金子一眼,只是淡淡地说道:“诊金就不必了。只要你们信守承诺,让我们借宿几晚,等风头过了放我们离开便是。”
“那是自然。”
宋知命笑着应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今晚寨中有贵客到访,还请各位就在这院中歇息,莫要随意走动,免生误会。”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赵九一眼,转身离去。
看着宋知命的背影,赵九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人是个练家子。”
赵九低声说道:“而且是内家高手。他的步伐看似轻盈,实则每一步都像是扎根在地上。这种功夫,不是江湖路数,倒像是......大内的步法。”
“大内?”
沈寄欢一惊:“你是说,这里有朝廷的人?”
“不好说。”
赵九摇了摇头:“这水寨越来越有意思了。水师军阵,大内高手,还有扬州盐帮的信鸽......这小小的连云水泊,怕是藏着条大龙啊。”
夜色渐深。
水寨里点起了灯火,倒映在水中,宛如天上的星河坠落人间。
赵九躺在茅草屋的破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似已经睡熟,实则神念全开。
那股隐藏在水寨深处的强大气息,在夜色的掩护下变得更加清晰。
那气息就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咚......咚.....咚......”
那不是心跳声,那是某种极其规律的敲击声。
来自水下。
赵九翻身坐起,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户。
只见夜色中,一艘没有任何灯火的小船,正悄悄地从水门滑入。
船上只有一个人。
那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他划船的动作却极其怪异,船桨不入水,只是轻轻在水面上一点,船身便如离弦之箭般滑出数丈。
这种轻功极其耗费内力,非宗师不可为。
小船径直滑向了水寨最深处的那座孤楼——也就是白天信鸽落下的地方,也是那个神秘强者所在的地方。
“那是谁?”
沈寄欢不知何时站在了赵九身后,轻声问道。
“不知道。”
赵九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过,既然来了,不去打个招呼,似乎有些失礼。”
“你想干什么?”
寄欢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没听那个军师说吗?今晚有贵客,不让乱跑。
“我是不乱跑。”
赵九转过头,看着沈寄欢,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是去......梦游。”
说完,他身形一晃,竟然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了十丈之外的屋顶上,就像是一抹被风吹散的烟雾,彻底融进了这茫茫夜色之中。
水寨孤楼,名为听涛阁。
此刻,阁楼内灯火通明。
那个神秘的蓑衣人已经进了楼,正坐在主位上,摘下了斗笠。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左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破坏了原本英武的面容。
而在他对面,坐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这大汉赤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但此刻却是一脸病容,眼神浑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酒坛子。
正是这水寨的大当家,人称翻江龙的王虎。
“王虎,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蓑衣人将斗笠放在桌上,声音低沉如雷:“当年禁军教头王彦章的副将,如今就躲在这烂泥塘里当个水匪头子?你对得起老将军的在天之灵吗?”
听到王彦章三个字,王虎的身子猛地一颤,手中的酒坛子咔嚓一声被捏碎了。
“别跟我提老将军!”
王虎双目赤红,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嘶吼:“老将军死了!死在那群阉党手里!死在那群卖国贼手里!我能怎么办?我带着这一千多弟兄,除了躲在这里苟延残喘,还能怎么办?难道要去洛阳送死吗?!”
“送死?”
蓑衣人冷笑一声:“石敬瑭认贼作父,割让燕云。如今辽狗在北边肆虐,百姓生灵涂炭。你有一身武艺,手下有一支精锐水师,却在这里喝闷酒?王虎,你的血是不是早就冷了?”
“我的血没冷!”
王虎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盏乱跳:“可是......可是这世道黑了啊!连赵九那样的人都死了!连那个敢把天捅个窟窿的赵九都死了!我们还能指望谁?指望那个只会求和的朝廷吗?!”
屋顶上,正倒挂金钩偷听的赵九,听到自己的名字,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没想到自己死了,倒是成了这群汉子的精神支柱。
“赵九是死了。”
蓑衣人站起身,目光如炬:“但他点的那把火还在。扬州的凌展云已经动了,他在江南截断了漕运,把私盐的利润全部换成了军械。他让我带话给你......”
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那是扬州盐帮的帮主令,但在这令牌的背面,却刻着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