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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当归(2/3)

神。

    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郑重其事地向他通报姓名。

    后来他才晓得,那个夸他劈得好的男人,是泰山派的大师兄,是这拔仙台上剑术最高的人。

    宋当归想不明白,一个天上飞的神仙,怎么会跑来跟地下的泥鳅称兄道弟。

    但他把这个名字记进了骨头里。

    打那以后,大师兄偶尔会踏足这间破败伙房,不是为了一口吃食,只为求个清净。

    有时是残阳如血的傍晚,有时是月黑风高的深夜,来时偶尔清醒,但十有八九,是拎着酒壶、满身酒气的微醺模样。

    大师兄跨过门槛,也不言语,径直拉过一张缺了条腿的矮凳,坐在灶台边,定定地望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

    宋当归就蹲在一旁,默默往里头添柴。

    两个大男人,谁也不开口。

    屋里只有松木燃烧爆裂的噼啪声,和铁锅里沸水翻滚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竟出奇的安宁。

    坐够了,大师兄便起身离去,依旧不留只言片语。

    宋当归从不问大师兄来作甚,他只是觉得,当那摇曳的橘红灶火映在耿星河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时,生人勿近的凌厉剑气,似乎就被火光烤化了些许。

    在那一刻,这位名动江湖的孤星剑,好像终于能卸下千斤重担,喘上一口活人的气了。

    有一回,深秋夜寒,宋当归刚将一锅熬得浓稠的桂花糖浆起锅,耿星河恰好挑帘而入。

    这是头一回被人撞破了熬糖的勾当,换作旁人,宋当归定会吓得手抖,可面对大师兄,他心里却出奇的踏实。

    他盯着锅里金黄的糖浆,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大着胆子用长竹签卷起一团拉丝的糖球,稍稍吹凉,双手递了过去。

    耿星河垂眸看了看那根简陋的竹签,没多问,接过手便送入口中。

    宋当归连呼吸都放轻了,死死盯着大师兄的脸。

    耿星河细细咀嚼片刻,喉结滚动,咽下后,破天荒地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好吃。

    宋当归咧开嘴,笑得像个得了天大赏赐的傻子。

    自那夜起,宋当归每次切糖,都会雷打不动地挑出最大最方正的一块,用油纸包好,贴身藏着等大师兄来时,便像做地下营生般偷偷塞过去。

    耿星河极少当面吃,却总会在某些个醉得连剑都提不稳的深夜,跌跌撞撞地摸进伙房,哑着嗓子冲他伸出手要糖。

    这一伸手,便伸了整整五年。

    宋当归本以为,这辈子大概就会这么四平八稳地熬到头了。

    他生他的火,熬他的糖,劈他的柴。

    大师兄偶尔来枯坐片刻,讨一块甜嘴的桂花糖,老神仙继续在山巅喝他的明前茶,内门师兄们依旧在院里嚷嚷着要白面馒头,小师妹也还会像穿花蝴蝶般从伙房门前掠过。

    天下熙熙攘攘,无人知晓宋当归,但他觉得只要手里有活干,心里有糖熬,这日子就不算太苦。

    直到某天,天塌了。

    师父死了。

    那日观日峰罕见地飘起了鹅毛大雪,风刮得像刀子。

    傍晚时分,老神仙破天荒地亲自提着水桶来到伙房。

    老人家的脸色灰败得吓人,眼窝深陷,泛着死气沉沉的乌青,脚下的步子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在宋当归的印象里,这位泰山学教向来是座不可逾越的丰碑,他耿直、正派、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规矩大到连观日峰上的野猫,天亮后都不敢多打个盹,凡事亲力亲为,一肩挑起整座泰山,活得比谁都累,也比谁都硬气。

    见老人家这副模样,宋当归慌忙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快步迎上去想接过水瓢:“掌、掌门老爷,粗活我来打。”

    老神仙却无力地摆了摆手,固执地自己从水缸里舀起一瓢冷水,就这么站着,仰起脖子灌了下去。

    宋当归局促地退回灶边蹲下,双手在一起,记忆中,上一回离这位泰山天一样高的人物这么近,还是八年前那场让他头晕目眩的拜师大典。

    灶膛里的火苗一蹿一蹿的,照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老神仙放下水瓢,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哎,你来泰山几年了?”

    宋当归愣住了,八年来,这是老神仙头一回问他除了“水开了没”之外的话。

    “八、八年了。”

    “八年啊......”

    老神仙盯着碗底残余的水,像是叹息,又像是自嘲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整整八年......为师却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宋当归嘴唇微动,刚想大着胆子报上那句“我叫宋当归”,可老人家已经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向门外走去。

    一只脚迈出门槛时,老神仙忽然顿住身形,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时的宋当归太笨,读不懂神仙眼里的深意,直到后来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老神仙在那一刻,怕是已经摸到了阎王爷的生死簿。

    那一眼,满是疲惫与愧疚。

    像是在拼命端详一个被自己亏欠了八年的透明人,想要将他的模样刻进脑海,却悲哀地发现时辰已到,来不及了。

    当夜,雪越下越大。

    宋当归依旧按部就班地生火、烧水,揉面蒸馒头。

    水刚烧开,前院突然炸开了锅,杂乱的脚步声踏碎了落雪的寂静,有人在惊惶地奔走,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叫,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恸哭声。

    宋当归手里端着刚出笼的白面馒头,呆呆地站在伙房檐下,望着大雪中那些像无头苍蝇般乱窜的同门。

    没人有功夫搭理一个烧火的。

    直到夜色深沉,才有个双眼通红的内门师兄跌跌撞撞地跑来打饭。

    宋当归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探问:“师兄,前头......可是出了变故?”

    那师兄木然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神仿佛刚聚焦在他身上,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掌门死了。”

    “吧嗒。”

    装满热馒头的笸箩从宋当归手中滑落,白花花的馒头滚了一地,沾满了泥水。

    他慢慢蹲下身子,借着微弱的火光,将那些脏了的馒头一个一个捡起,用袖口仔细擦去泥污,重新码回笼屉里。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是凭着本能觉得,应该把馒头捡起来,粮食是个金贵东西,不能糟践,毕竟这山门底下的世道,多的是连饭都吃不上的苦命人。

    馒头刚捡完,一双登云履踏进了伙房。

    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师叔,天门道长。

    道长负手立在逼仄的伙房中央,目光如炬,打量着这个破落地方。

    宋当归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湿冷的青砖上,脑袋快要垂到裤裆里。

    “你是伙房的?"

    天门道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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