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力。
“砰!”
耿星河被极其粗暴地甩在了小藕所在的岩台上。
这一下摔得极重,他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趴在冰冷的石头上,连呕血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像条濒死的鱼一般微微抽搐。
小藕长出一口气,铁菩提轰的一声落在岩台上,像尊没有生气的铁塔,静静杵在她身旁。
“累死我了......”
小藕拍了拍胸口,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已经看不出人样的家伙,嫌弃地皱了皱眉,怯生的向后退了一步,转身藏在身后的石头侧面。
耿星河的意识已经极其模糊。
耳边隐约传来一个清脆的小姑娘声音。
他用尽吃奶的力气,强迫自己睁开肿胀的眼皮。
视线渐渐聚焦。
他先是看到了那具恐怖的铁菩提,看到了那张无常过境的符纸。
顺着铁菩提粗壮的大腿往下看,他看到了躲在炼尸身侧,那个穿着破棉袄、脸色苍白,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女孩。
小藕眼神里透着怯懦,因为她发现这个血人居然还活着,而且眼神亮得吓人。
这一幕,落在耿星河极度错乱的脑子里,瞬间拼凑成了一个景象。
一个无辜柔弱的小姑娘,被无常寺的妖魔堵在了绝壁岩台上!
那妖魔,正要对这孩子痛下杀手!
名门正派骨子里的那点骄傲,剑客护弱的本能,在这个强弩之末的男人身上,再次进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力量。
“不......不准碰她......”
耿星河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嘶吼。
他咬着牙,用那把卷刃的孤星剑死死撑着地面,粉碎的肋骨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
小藕吓得连连后退,像看鬼一样看着他:“你......”
耿星河根本听不见。
他将她死死护在自己身后。
他残破不堪的身躯,就那样直挺挺地挡在铁菩提和小女孩之间。
没有真气,没有力气,连握剑的手都在痉挛。
可他依然执拗地张开双臂,像一面破烂却坚不可摧的盾牌。
“邪魔......”
鲜血顺着下巴滴落,耿星河仰着头,死死瞪着比他高出一个头的铁菩提,嗓音嘶哑却重如泰山。
“你别动她......她只是个孩子。”
“冲我来!”
哪怕下一刻就要被撕碎,他也绝不允许妖魔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残杀无辜。
这是他的道。
孤星剑的道。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都凝滞了。
躲在背后的主角小藕,彻底懵了。
泰山极顶,后山那间化为废墟的破败伙房。
风雪呼啸着灌进这间没了门窗的屋子,带走了最后一丝活人的温度。
地上的血迹已经开始结出冰渣。
宋当归静静躺在血泊里。大腿上那把匕首还深深扎在肉里,他没去拔。
小师妹没能从他嘴里套出想要的东西,带着满心的羞愤与恶毒,早就拂袖离去。
死寂之中,宋当归那只失去光彩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他还没死。
底层泥腿子那种如野草般下贱却坚韧的生命力,让他在极度痛苦中吊着一口气。
他咬紧牙关,一声没吭,艰难地翻了个身,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青砖地面。
指甲崩裂,十指连心。
他拖着那条废腿,在地上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前蠕动。目标,是那座早就熄了火的灶台。
短短几步路,他爬了足足一炷香,身后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终于,他靠在了灶台角落。
大口喘着粗气,他用满是鲜血的手,熟练地区开了一块松动的黑砖。
他没去碰那张藏着泰山派惊天秘密的血书。
而是摸向了另一个角落,掏出一个油纸包。
里头是被弃如敝履的桂花糖。
宋当归颤抖着剥开泛黄的油纸,看着那块晶莹剔透,却已被自己鲜血染红的糖块。
他没吃。
而是将那块糖,死死地,用力地贴在自己胸口,贴在离心窝最近的地方。
糖是甜的,血腥的,这世道......是苦的。
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回。八年的卑微,八年的像狗一样摇尾乞怜,在小师妹匕首捅进来的那一刻,全都碎成了齑粉。
宋当归缓缓抬起头,透过破碎的屋顶,看向漫天风雪。
他那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神里,笼罩了半辈子的懦弱正在一点点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却足以燎原的凶光。
那是一个被踩进泥潭最深处的蝼蚁,第一次,对这吃人的世道,露出了獠牙。
“大师兄......”
宋当归嗓音如夜枭,在冰冷的伙房里回荡。
“你放心......这信.....我一定亲自......交给能毁了他们的人。”
火星子,已经落在了这堆满干柴的泰山之上。
只待一阵风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