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呼吸停滞,血液逆流。
袖管里的右手,几乎是本能地松开了对骨节的压制。
滑腻冰冷的精钢峨眉刺,顺着小臂,无声无息地落入掌心。
握紧。
杀意犹如决堤的洪水,从这具的躯壳里喷薄而出。
游方郎中的卑微讨好,顷刻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常寺最顶尖杀手那冻结灵魂的森冷。
她缓慢地站直了身子,原本浑浊的双眼,褪去伪装,桃花眼特有的妖冶与凌厉,在这间暗室里大放异彩。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沈欢的声音恢复了清冽,透着不加掩饰的杀伐气,只有无常寺的高层,才知道她最隐秘的过往,眼前这个凡俗武将,凭什么叫出她的乳名?
李从温看着她那双眼眸,没有半点惧意,眼神里反而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类似于悲凉与追忆的混杂情绪,他不仅不退,反而主动迎着那股浓烈的杀气,向前跨出一步。
两人的距离拉近到只有三步,这是杀手一击毙命的黄金距离。
“你那双桃花眼。”
李从温凝视着她,嗓音罕见地失去了平稳的威严,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和她,和你娘,生得真是一模一样。”
沈寄欢右脚在青砖上死死抓紧,脚底的地砖裂开一道细微的纹路,峨眉刺的尖端在袖口边缘探出了半寸寒芒,随时准备刺穿眼前这男人的咽喉。
“你到底是谁?”沈寄欢咬着后槽牙。
李从温叹了口气,沉重而沧桑,他抬起那只曾翻云覆雨的大手,缓慢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杀我?”
他扯出一个苦笑:“当年若不是我把你带出那片死地,你八岁那年,早就和那些被烧成焦炭的尸体一样,烂在土里了。”
八岁。
大火。
焦炭。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捅开了沈寄欢脑海最深处,那扇沾满鲜血的记忆铁门,满山谷燃烧的毒花,刺鼻的黑烟,母亲决绝推开她的手,还有那个在大火中背着她狂奔,替她挡下致命箭矢的宽阔脊
背。
那个背影,渐渐与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节度使重合。
不可思议的荒谬感,瞬间冲垮了冷血刺客的理智防线,握着峨眉刺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卸了三分力道。
“你……………”沈寄欢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受控制的微颤,她死死盯着那张经历过无数风霜刀剑的脸庞:“你就是花叔?”
幼年时那个唯一会带给她糖葫芦、会把她举过头顶看花海的男人,那个在她生命中仅仅存在了两年,却给了她整个童年仅有温度的男人。
李从温看着眼前这个卸下防备的致命女刺客,眼眶泛起了猩红的血丝,他没有回答,只是重重地在昏暗的静室里点了点头。
百花谷。
一个在江湖上连名字都被抹除了多年的禁地,在这个血腥味未散的泰山后山偏殿里,被一个手握重兵的藩镇枭雄亲口提起。
沈寄欢脑海里的眩晕感还未褪去,过往那十几年,她在无常寺的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学的是断情绝爱,练的是割喉剖心,她一直觉得,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回,世上本没什么长情。
可亲情这两个字,比世上最毒的砒霜还要腐蚀人的神智。
李从温的肩膀塌了下去,这位刚才还在大殿上让数百名武林高手磕头称臣的大将军,此刻就像是个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普通老头,他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脸颊,静室里回荡着一个老迈男人压抑的呜咽。
“十四年了。我找了你整整十四年。”
他指缝里透出绝望的回音:“当年那场火......烧得太旺了,那帮畜生冲进谷里的时候,我在外头给你娘求蛊,等我带着人马赶回去,百花谷已经成了一片白地。”
那是一幅炼狱般的图景。
烧焦的毒藤,被残忍斩断头颅的药童,还有在火海中连一块完整骨殖都没留下的女主人,他描述着他如何发了疯一样在灰烬里刨找,如何顺着血迹找到了躲在地窖里,被毒烟熏得奄奄一息的八岁沈寄欢。
那是她亲身经历的过往,每一个细节,都与她午夜梦回时的梦魇严丝合缝。
伪造不出这样的真实。
“他们势力太大了。”
李从温喘着粗气,拳头重重砸在椅子的扶手上:“我保不住你,那一箭差点要了我的命,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帮追兵冲散了我们。”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我没死,我隐姓埋名,去军镇里当最下贱的刀手,我从死人堆里往上爬,拿命去换军功,我杀了无数挡我路的人,成了今天这个能只手遮天的节度使。”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将这整座泰山拥入怀中:“欢儿。花叔走到今天这一步,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带着千军万马,去把当年那帮我百花谷的畜生,满门抄斩!”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沈寄欢站在原地,袖子里的手,在微微发抖。刺客的本能告诉她要防备,可血肉之躯的感性,却在疯狂拉扯着理智。眼眶泛起了一层久违的酸涩。
这世上,竟然还有人惦记着她。
还在为了她和她娘的仇恨而拼命,她眼底的防备,悄然裂开了一道极其微小的缝隙。
也就是这一道缝隙,成了老狐狸趁虚而入的绝佳破口。
李从温捕捉到了那瞬间的情感软化,他立刻站起身,走到沈寄欢面前,那双因为常年握刀而生满厚茧的手,带着灼热的温度,毫不犹豫地伸了过去,想要去握住寄欢隐藏在袖管里的那只手。
“悦儿。”
李从温的语气变得无比柔和:“你受苦了。跟着我,这泰宁军的富贵,这燕云以南的大好河山,有花叔的就有你一半。”
荣华富贵。
报仇雪恨。
完美的诱饵。
沈寄欢的手指在袖口处了半寸,她的鼻尖嗅到了李从温身上那种常年处于高位的沉香味,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在距离如此之近的一刻,她作为一个顶尖杀手的六识,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极其不和谐的破绽。
李从温的呼吸,乱了。
不是因为激动,不是因为重逢的喜悦,那种紊乱的节奏,沈寄欢太熟悉了。
那是赌徒在骰盅揭开前一刻的喘息,是人类无法克制的,名为贪婪的生理反应。
就在沈寄欢即将把手递出去的刹那,李从温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唠家常,但他太急了,急得没能掩饰住眼底最深处那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悦儿。”
李从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当年......你娘临终前,可有交待什么信物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