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那些刚刚升腾起来的亲情泡沫,那些让人鼻尖发酸的复仇誓言,在这个极其精准的问题抛出后,啪的一声,碎得连渣都不剩。
信物,书卷。
沈寄欢的动作彻底凝滞了,那股酸涩的情绪从心头迅速褪去,随之而来的是一股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刺骨寒意。
百花谷的谷主,那个被江湖人谈之色变的毒娘子,怎么可能留什么临终遗言?
她娘是个极端到了骨子里的疯子,信奉的是毒不死别人就毒死自己的活法。
温情脉脉的托孤?
留存世代相传的信物?
荒谬。
那是不了解她娘的人,才会产生的可笑臆想。
她娘死前,根本连一句话都没留,只在那个将沈寄欢藏起的地窖口,洒满了足以让方圆十丈寸草不生的绝命蛊毒。
这世上,根本没有信物。
更没有所谓的书卷。
沈寄欢的瞳孔重新扩张开来,恢复了深不见底的漆黑。
眼前的景象变了。
那个眼含热泪、满脸慈爱的花叔叔不见了,站在那里的,是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獠牙已经贴在自己颈动脉上的贪婪野兽。
他哪是为了报仇,他哪是为了找回失散的养女,他在意的,从来都只有那个被百花谷视为禁脔、能够左右天下武林格局的绝命物件。
温情的皮囊撕裂,底下塞满了让人作呕的算计与贪得无厌。
杀手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觉醒。
死寂。
没有回答的空气,往往比拔刀相向更让人觉得逼仄。
静室内的那道无形防线,在两个各自怀揣着鬼胎的极恶之人中间,重新拉起,李从温悬在半空的手,没能握住期待中的温软与屈服,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寒风。
沈寄欢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里灌满了残存的血腥味,她没有任何多余的掩饰,直接当着这位节度使的面,做出了一个极其干脆的动作。
后退半步,脚跟碾压着青砖。
只是一小步的距离,却如同在大殿中央生生劈开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刚刚泛在眼眶边缘的那点微弱水光,早已在这后退的半步间蒸发得一干二净。
她抬起头。
隔着那层粗糙的人皮面具,她的眼神重新变成了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死水微澜,冻彻骨髓。
“花椒。”
她不再压着嗓子,而是用最原本,清冷如泉水撞击寒冰般的声音,喊出了这个称呼。
那是在无常寺杀人越货无数次后,打磨出来的凉薄:“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十四年过去了。外面的天翻地覆,早就把当年的事了个干净。”
她看着李从温那只还在半空的手。
“我不想报仇。也不稀罕这泰宁军分我一半的富贵。”话语如同锋利的刀片,将那些虚伪的亲情割得七零八落:“现在,我已经不想和过去的任何事,有哪怕半文钱的关系了。”
说罢,根本不给李从温留半点台阶。
沈寄欢腰间猛地发力,足尖轻点,灰色的长衫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残影。
转身,毫不留恋地朝着大门走去。
李从温脸上的慈爱与悲恸,就在沈寄欢转身的那一刹那,彻底崩盘。
原本柔和的五官走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冻结,眼底的泪光如同被烈火瞬间炙烤而干,只剩下无尽的阴寒。
老狐狸终于装不下去了。既然猎物不肯主动跳进陷阱,那就只能动手剥皮了。
“站住!”
一声暴喝,不再是长辈的呼唤,而是军营里主帅对战俘下达的夺命指令。
李从温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猛地攥成了一个坚硬的拳头。旁边桌案上,摆着两颗他用来把玩的老核桃,包浆极厚,硬如石。
这会儿,就在他手指触碰桌案的瞬间。
咔嚓。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爆响。
不需要任何兵刃,仅凭武夫体魄爆出的纯粹气机,那两颗比石头还硬的老核桃,在他掌心生生被捏成了齑粉,尖锐的木屑直接刺破了他手心的皮肉,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滴答落下,砸在名贵的紫檀木上。
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以为你还能走得出去?”
李从温的嗓音低沉得仿佛来自九幽地狱,他往前踏出一步:“你知不知道......《百花谱》去哪儿了?!”
这三个字一出,这间屋子里所有的虚情假意都被彻底烧成了灰烬。
《百花谱》。
这才是李从温装孙子、攀交情、甚至不惜演出一场认亲大戏的终极目的。
那本记录了天下奇毒、各种绝户蛊虫培养之法,甚至能用来大规模毒杀军队的绝世奇书。
李从温有了战马,有了盔甲,只要再把《百花谱》攥在手里,这天下,唾手可得。
“交出来。”
李从温厉声咆哮,双拳握得咔咔作响,身上的紫袍被灌满的真气鼓荡得猎猎作响:“留你一条全尸!”
沈寄欢的脚步,连一瞬的停顿都没有,她根本没有回头去看那个陷入癫狂的野兽,对于一个刺客来说,暴露背部是最大的忌讳,但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唯一的生路,就是逃。
大门就在眼前十步。
很近。
但也是地狱到人间的十步。
“轰!”
背后的空气传出一阵剧烈的爆鸣。
李从温动了。他那看似老迈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记刚猛无匹的擒拿手,夹杂着撕裂空气的罡风,直奔沈寄欢的后心骨而去。
沈寄欢眉心骤然锁死。
她没有硬接。
就在那股罡风即将触及衣背的瞬间,她脚下猛地发力。
“砰”
平整的青砖被这股爆发力踩出一个恐怖的凹坑。
那具灰扑扑的身体,完全违背了常理,没有向前直冲,而是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如同水里的泥鳅,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李从温那势在必得的一抓。
袖中的峨眉刺滑至指尖。
借着旋身的扭力,锋利的精钢刺尖在半空中划出一抹刺目的寒芒,反手向后撩拉。
不求伤敌,只求阻敌。
“铮”
峨眉刺狠狠擦过李从温包裹着罡气的手腕,拉出一串耀眼的火星。
火星闪烁。
沈寄欢借着这极其微弱的反震力,身形再次暴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