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裹挟着军阵死力的刀,在距离赵九后脑勺仅余寸许的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悬停了。
不是那副将发了善心。
而是劈不下去了。
一只覆着漆黑红云扎甲的手,不知何时如鬼魅般探出,死死钳住了那百炼精钢的刀刃,锋利的精钢割在甲片上,任凭他怎么用力下压,却再难寸进分毫。
副将瞳孔骤然收缩,脑子里那根弦还没来得及绷断,一只脚已经踹在了他的胸口。
“砰!”
这一脚,没有半点江湖切磋的点到即止,全是沙场搏命的蛮横死力,这一脚根本不在乎对方的死活,铁塔般的汉子,就像个装满了破棉絮的旧麻袋,被连人带刀踹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青砖墙上,墙面龟裂如蛛网,副将狂喷
出一口鲜血,烂泥般顺着墙根滑落,眼睛震惊地望着来人,他似乎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会出现,对方会出手。
门外,清冷的阳光被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割裂。
少年将军。
那个不久前还在正殿上几句话便抹平泰山派百年基业,逼得节度使李从温都得退让三分的洛阳活阎王。
李从温站在紫檀木废墟旁,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即使现在他脸上挂不住,即便看到自己的兄弟倒在地上,他已经无比愤怒,但还是强行压了下来。
他太清楚这少年的分量了。
他是代表着中原庙堂、手眼通天的权臣,是哪怕自己手握八百铁骑,也不敢轻易撕破脸的执棋人。
李从温下意识挺直脊梁,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该用什么滴水不漏的说辞,来平息这位钦差大人的雷霆之怒。
可他想了一瞬,甚至不知道这位大人到底是为什么震怒,难不成他也和曾经的百花谷有关?不可能......他的年纪太小,百花谷出事的时候,他还不是能够成事的年纪。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将这位河北道枭雄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世道常理,砸了个稀巴烂。
少年将军跨过高高的门槛,没看倒在地上的副将,没看血泊里的刺客,甚至连半个眼角的余光都没施舍给李从温。
他大步流星直接走到那个拎着旧酒壶、穿着破灰衣的要饭汉子面前。
然后,在李从温骇然的注视下,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里,这位权倾朝野的少年权臣,双膝一弯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重重跪了下去。
冰冷的玄铁甲片砸在沾满血污的青砖上,发出一声震颤人心的闷响。
少年微微仰起头,那张平日里写满跋扈与漫不经心的脸庞上,此刻却只有狂热,崇敬,以及一种让人心酸的委屈。
他没有理会周遭的死寂,只是用一种极其郑重,几乎是咬字泣血的语调,一字一顿,报出了自己那显赫到令人窒息的身份。
“大晋侍卫亲军马步军指挥使......”
“殿前亲卫军都指挥使,副统领.....”
“判六军诸卫事……………
“校检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东京副留守……………”
每一个头衔砸下来,都重如千钧,砸得静室内的空气都在发颤。
报完这一长串足以让天下藩镇夜不能寐的官衔,少年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瞬间红透,所有的杀伐果断,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迷路孩子终于找到家人的纯粹。
“赵十三。”
他低下头,声音哽咽:“拜见三哥。”
死寂。
泰山极顶的风,仿佛都在这一刻停了。
李从温立原地,只觉一股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的寒气,瞬间冻透了四肢百骸。
这个看着像在城门洞里要饭的男人,居然是这位权势滔天的少年将军的三哥?
赵九没去管李从温那见了鬼的眼神。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赵十三。
那张总是透着几分意懒的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温醇的笑意。
他伸出那只略显粗糙、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十三覆着冰冷铁甲的肩膀。
“起来吧。
赵九的声音很轻,透着股历经千帆的从容与气:“几年没见,瘦了......但也壮了。”
一句最寻常的市井寒暄,却瞬间击穿了赵十三所有的心理防线。
这位在千军万马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少年,身披战甲,单刀入洛阳,救主三军中都没有流一滴泪的少年猛地站起身,不顾身上冰冷的扎甲会磕痛对方,一把将赵九死死抱进怀里。
热泪顺着年轻坚毅的脸颊肆意流淌。
“哥......哥你还在………………”
赵十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一开始,还不敢相信,这一年的时光......我一直在找你......直到这位姑娘前把消息传给我,我才知道,你没死。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死!”
赵九任由他抱着,没有推开。
他心里清楚,这孩子这些年一个人在洛阳那个吃人的庙堂里撑着,心里攒了多少委屈。
但他还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十三的手臂,将他稍稍推开半寸。
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而郑重。
“十三。”
赵九压低嗓音,他很想和十三像儿时一起抱着痛哭一场,很想和他一起去吃一顿小时候最嘴馋的野兔,可他此时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对着这位声名显赫,在大晋权势登天的大将军一句实打实的忠告:“你听好,我假死脱身
这件事,万万不可泄露半个字。”
他目光如刀,扫过这间满是血腥的屋子,最终定格在赵十三的眼睛里:“我活着,整个无常寺不知道,大晋皇帝不知道,北边的辽国更不知道。这是一盘死局里,唯一的活棋。”
赵九一字一顿,重如泰山:“懂吗?”
赵十三眼泪止住,看着三哥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瞬间明白了这背后的牵扯有多恐怖,他没有多问半句废话,只是紧紧抿着嘴唇,重重点头:“哥放心,十三懂。”
兄弟俩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句句落入了李从温的耳朵里。
这位节度使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里全是冰碴子。
他虽然不是混迹江湖的草莽,但身为一方诸侯,自然深知武林秘辛。
再结合“无常寺、大晋、辽国”这些字眼,一个只存在于绝密谍报和武林神话里的名字,如梦魇般浮现。
李从温后背被冷汗浸透,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砾里滚过:“你......你就是赵九爷?”
那个名字,代表着一个时代的噩梦。
赵九转过头,看向这位如临大敌的封疆大吏。
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