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大师不惜损耗本源,替姑娘施法洗髓,配合达摩院的还丹,或可有五成胜算。”
少林苦若大师。
永泰苦海师太。
赵九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油灯下微微眯起。少林这扇大门,向来紧闭,规矩森严,不理江湖恩怨。要让两位辈分最高的神僧为一个刺客耗费本源,比登天还难。
“你先退下吧。”
赵九挥了挥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赵十三挥手让暗卫将老军医带了下去。
门扉重新合拢,将风雪声死死挡在屋外。
屋内只剩下一盏如豆的油灯,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赵九拖过一把长凳,在火炕前坐了下来,他没有点灯,任由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中。
他静静地注视着床榻上的女子。
那张原本极美的脸庞,此刻左半边苍白如纸,她的呼吸很浅,浅得几乎像是在试探这人间是否还值得她停留。
赵九的手指,再一次抚上了那个旧酒壶。
一年多了。
从假死脱身,到在这YZ市井里隐姓埋名,她亲手给他换了骨,缝了皮,给了他这副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平凡面容,她一个姑娘家,替他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死死捂在心底。
赵九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剧烈的波澜,那是他藏在这副老实皮囊下,压抑了整整一年的狂傲。
“你说你,算无遗策,杀起人来连眼睛都不眨,怎就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惨样。”
赵九的声音很低,透着股说不出的温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讲给熟睡的人听。
他缓缓拔出酒壶的木塞,没有喝,只是让那股劣质烧刀子的辛辣味弥漫开来。
“你这条命,是当年在我背上捡回来的,后来,我的命,又是你一针一线缝回来的。”赵九将木塞重新按紧,拇指在木塞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这笔账,太厚了,怎么算都算不清了。
他抬起手,极其轻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安心睡一觉。”"
赵九缓缓站起身,原本那副市井汉子略显佝偻的脊背,在这一刻,如同一杆久经沙场终被擦拭干净的长枪,一寸一寸,傲然挺直。
“少林寺的门槛再高,佛祖的规矩再大。”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的温吞瞬间化作料峭春寒。
“也得去一趟了。”
别院的正厅里,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冬夜里能冻碎骨头的寒意。
赵十三站在窗前,那身沉重的漆黑红云扎甲还没卸,甲片上的霜雪正在炭火的烘烤下化作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砖地上,他眉头紧锁,眼神时不时地瞥向里屋的方向。
珠帘被人轻轻挑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赵九拎着他那个旧酒壶,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身上那件破旧的灰衣被炭火一照,显得越发寒酸,可他举手投足间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却硬生生压住了这屋子里的肃杀气。
“哥!”
赵十三猛地转过身,大步迎了上去,声音急切:“人怎么样了?”
“暂且稳住了心脉。”
赵九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没有喝,只是捏在手里转动:“那小丫头命硬,阎王爷现在还收不走她。”
赵十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握在刀柄上的手终于松开了一些,他咬了咬牙,看着赵九:“哥,少林那一趟,我陪你们去!那帮秃驴平日里念经打坐满口慈悲,真要借他们的命气救人,比登天还难。有我大晋铁骑开道,我倒
要看看,是他们的山门硬,还是我的刀硬!”
“胡闹。”
赵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兄长威严,硬生生把赵十三满腔的杀气压回了肚子里。
赵九放下茶杯,抬起眼眸,目光平静而深邃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已经名震天下的大将军。
“十三。你是洛阳的殿前都指挥使,是大晋中枢的定海神针。你以为,你真能像个江湖刀客一样,快意恩仇,拔刀走天涯吗?”
赵十三愣住了,喉结滚了滚:“可是......”
“没什么可是。”
赵九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冰冷的铁甲肩膀:“你知不知道,李从温今天在泰山上断一臂,意味着什么?”
没等十三回答,赵九便自问自答,语气中透着极其敏锐的朝堂嗅觉:“李从温此人,有枭雄之姿,无忠臣之骨。他手握河北道八百里兵权,私开铁矿,今日在泰山上吃瘪,这口恶气他绝不会生生咽下,他断臂,就是给天下藩
镇看的一个借口,他李从温被朝廷逼到了绝路。他是在向洛阳要说法。”
赵九的语速不快,但字字句句如同锋利的剃刀,将这天下大势剖析得淋漓尽致:“大晋如今天子暗弱,燕云十六州刚刚割让给契丹,北边胡人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南下饮马黄河。洛阳城内,多少权臣世家各怀鬼胎,都在等着
天子这艘破船沉没,好分一杯羹。若是你这个掌握禁军的铁血督帅离开洛阳太久………………”
赵九盯着十三的眼睛,一字一顿:“不仅李从温会趁机扯起反旗,整个晋国立刻就会分崩离析。到了那时,狼烟四起,白骨露于野。老百姓种点庄稼不容易,经不起马蹄子再踩一回了。你我个人的生死恩怨,在这等庙堂大局
面前,连一粒尘土都算不上。”
赵十三死死咬着牙关,嘴唇被自己咬得泛白,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如何不懂这个道理?
他是庙堂的刀,刀离开了主人,天下就会大乱。
可对面站着的是他从小相依为命,为了他可以连命都不要的三哥。
“可是哥......”
赵十三的声音忽然哽咽了,眼眶泛起了一层浓浓的水雾,哪里还有半点大将军的威仪。
他仰起头,死死咬着牙,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那场大旱....……”
赵十三的嗓音颤抖着,拉开了一段尘封的血色记忆,那是最黑暗的岁月,他们在南山村吃光了山上的野兔,吃光了能吃的一切。
“那时候冬天冷啊,比泰山这鬼天气还要冷,爹搜了三天的山,下来的时候带着一捆麸皮,我饿得发烧,浑身起疹子,箫大夫说没救了,直接把我扔进乱葬岗等死。
两行热泪终究是顺着这个铁血汉子的脸颊滑落,滴在黑色的扎甲上。
“是你啊,哥。是你大半夜摸进乱葬岗,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赵十三看着赵九那张满是风霜的平凡脸庞,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满脸血污却眼神明亮的少年:“你为了给我求一口续命的热汤,被杨洞村的那老家伙打断了三根肋骨......后来,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