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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买酒(1/2)

    清晨的嵩阳山,风极冷。

    不是那种刀子刮骨的明刀明枪,这深秋的寒意,更像是一条吃饱了土腥味的滑腻毒蛇,专挑破旧僧衣的线脚缝隙里钻。

    行简挑着水。

    两只半人高的粗木水桶,压在宽阔肩头,那...

    门缝合拢的刹那,姜端脸上那抹算计的微光,像一粒淬了毒的沙,无声无息钻进宋当归眼底。

    他没动。

    搂着二奶奶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些——指尖陷进她腰间薄纱下的软肉里,触感温热、滑腻、真实。可这真实越真切,心底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就颤得越厉害。

    酒气上头,血在烧,可脑子却冷得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的玄铁。

    义父?

    他不是。

    他是连自己名字都快忘干净的烧火棍,是泥里打滚八年的狗,是被小师妹骂作“腌臜贱种”、被大师兄踹断肋骨时连哼都不敢哼一声的废物。现在这身紫金锦袍裹着的,不是人,是一具披着华服的骷髅,骨架里塞满了偷来的命、抢来的权、骗来的敬。

    姜端那一跪,跪的不是他宋当归。

    是红信上那枚朱砂印——印角隐有云纹缠绕,形似九尾狐首,又似一道未落笔的符咒。宋当归不懂符箓,但他在泰山藏经阁扫了三年地,见过老掌门临终前用指甲在床板上反复划过的最后一道痕迹,和那印痕,竟有七分相似。

    那晚暴雨里,绿衣少女说:“这事关乎天下大局。”

    不是玩笑。

    是刀悬头顶的敕令。

    他若真把这层皮当真,今夜便死在这张檀木雕花拔步床上,连骨头渣子都会被姜端亲手碾成粉,混进县衙后厨新熬的燕窝羹里,喂给那些等着攀龙附凤的豪绅。

    可若不接——

    门外守着的,是乾封县最精锐的二十名捕快;厅堂外廊下,挂着三柄未出鞘的雁翎刀,刀鞘上暗刻“钦赐”二字;就连二奶奶耳垂上那对珍珠坠子,也非寻常货色——左珠泛青,右珠透赤,正是大晋天子近卫“青赤营”女官随身佩饰的制式。

    她不是什么宠妾。

    她是监军。

    宋当归喉结上下一滚,将怀里女人往身前带了带,鼻尖几乎蹭上她颈侧细汗。

    “二奶奶……”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三分醉意、七分试探,“这酒烈,我头有些晕。”

    二奶奶娇笑一声,玉指轻轻刮过他下巴:“公子说笑了,这‘醉生梦’是西域贡酒,三杯下肚,能叫人梦见前世今生……您若是想梦,奴家倒有个法子,比酒更灵。”

    她指尖缓缓下滑,在他胸口衣襟第三颗盘扣处停住,指甲轻轻一挑。

    “咔哒。”

    扣子崩开。

    宋当归胸膛上那道尚未结痂的刀伤赫然暴露在烛光下——深红翻卷,皮肉外翻,边缘已呈暗紫色,分明是昨夜山洪里撞上浮木所留,可伤口边缘,竟隐隐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灰。

    那是尸毒。

    泰山派内门弟子临死前服下的“断魂散”,遇水而活,入血即蚀,七日之内,五脏化水,筋脉尽断。

    凌展云挨了他三剪刀,却还活着。

    因为那药瓶里的金疮药,本就掺了半钱解毒散。

    可这尸毒……为何会出现在他身上?

    宋当归瞳孔骤然一缩。

    他记得清清楚楚——凌展云倒地时,右手食指曾诡异地抽搐三下,指尖渗出豆大的黑血,滴在他自己腰间的革带上,瞬间蒸腾起一缕青烟。

    那时他只道是中毒呕血。

    可此刻,那缕青烟的模样,与眼前伤口边缘的灰雾,如出一辙。

    凌展云没死。

    他根本就没打算死。

    他是在等。

    等一个能替他把信送到少林寺的人,等一个替他扛下所有罪责的替死鬼,等一个……被尸毒慢慢啃噬、最终在苦何住持面前暴毙而亡的“证人”。

    宋当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涌上浓重铁锈味。

    他死死掐住二奶奶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她皮肉:“你可知……这伤,是怎么来的?”

    二奶奶吃痛,却毫不挣扎,只将脸颊贴上他汗湿的颈侧,呵气如兰:“公子身上每一道伤,都是功勋。奴家只管伺候,不管来路。”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手,将自己左耳那颗青珠摘下,指尖一捻,珠子应声碎裂。

    一股极淡的腥甜味弥漫开来。

    她将碎珠混着舌尖一点血,轻轻抹在宋当归伤口边缘。

    刹那间,那层青灰如雪遇沸水,簌簌消退。

    “这是……”

    “青赤营秘制‘涤尘膏’。”二奶奶嗓音轻软,“专解百毒,包括……泰山派失传二十年的‘断魂散’残毒。”

    宋当归浑身僵冷。

    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

    不只是凌展云的毒,不只是他的来历,甚至连他藏在胸口的三封信、甚至那封无字信的存在,恐怕都在她眼皮底下。

    这哪里是伺候?

    这是看守。

    是押解。

    是把他当成一件亟待启封的活体密函,一路护送至嵩山脚下。

    “公子不必怕。”二奶奶指尖顺着伤口边缘缓缓游走,像抚一把即将出鞘的刀,“那位大人要的,从来不是您的命……而是您亲手拆开那封信时,眼里的光。”

    宋当归猛地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令她腕骨发出细微脆响:“谁派你来的?!”

    二奶奶眸光一闪,不答,反将另一颗赤珠按进他掌心。

    珠子温热,内里似有血丝缓缓流动。

    “信在少林,人在乾封。”她凑近他耳畔,声音轻得如同蛊惑,“可您若现在就去,苦何住持看见的,只会是一具被尸毒蛀空的尸体……和一封写满谎言的白信。”

    她顿了顿,唇瓣擦过他耳垂:“所以,您得先养好身子。养得足够强,足够狠,足够让整个江湖都记住——宋当归三个字,不是谁都能念的。”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宋当归盯着掌心那颗跳动的赤珠,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不带温度,也不含悲喜,像一把刚从血槽里抽出的刀,映着火光,寒气森森。

    “好。”他哑声道,“那就……养。”

    二奶奶满意地松了口气,顺势倚进他怀里,手指悄然探入他衣襟,抚上他肋下那道旧伤——那是八年前,为替霜迟挡下大师兄一记掌风,生生震断的第七根肋骨。

    “这伤……”她指尖微顿,“比尸毒更难愈。”

    宋当归闭上眼。

    没有躲。

    任由那指尖划过陈年疤痕,像犁过一片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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