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刀子刮骨的明刀明枪,这深秋的寒意,更像是一条吃饱了土腥味的滑腻毒蛇,专挑破旧僧衣的线脚缝隙里钻。
行简挑着水。
两只半人高的粗木水桶,压在宽阔肩头,那...
门缝合拢的刹那,姜端脸上那抹算计的微光,像一粒淬了毒的沙,无声无息钻进宋当归眼底。
他没动。
搂着二奶奶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些——指尖陷进她腰间薄纱下的软肉里,触感温热、滑腻、真实。可这真实越真切,心底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就颤得越厉害。
酒气上头,血在烧,可脑子却冷得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的玄铁。
义父?
他不是。
他是连自己名字都快忘干净的烧火棍,是泥里打滚八年的狗,是被小师妹骂作“腌臜贱种”、被大师兄踹断肋骨时连哼都不敢哼一声的废物。现在这身紫金锦袍裹着的,不是人,是一具披着华服的骷髅,骨架里塞满了偷来的命、抢来的权、骗来的敬。
姜端那一跪,跪的不是他宋当归。
是红信上那枚朱砂印——印角隐有云纹缠绕,形似九尾狐首,又似一道未落笔的符咒。宋当归不懂符箓,但他在泰山藏经阁扫了三年地,见过老掌门临终前用指甲在床板上反复划过的最后一道痕迹,和那印痕,竟有七分相似。
那晚暴雨里,绿衣少女说:“这事关乎天下大局。”
不是玩笑。
是刀悬头顶的敕令。
他若真把这层皮当真,今夜便死在这张檀木雕花拔步床上,连骨头渣子都会被姜端亲手碾成粉,混进县衙后厨新熬的燕窝羹里,喂给那些等着攀龙附凤的豪绅。
可若不接——
门外守着的,是乾封县最精锐的二十名捕快;厅堂外廊下,挂着三柄未出鞘的雁翎刀,刀鞘上暗刻“钦赐”二字;就连二奶奶耳垂上那对珍珠坠子,也非寻常货色——左珠泛青,右珠透赤,正是大晋天子近卫“青赤营”女官随身佩饰的制式。
她不是什么宠妾。
她是监军。
宋当归喉结上下一滚,将怀里女人往身前带了带,鼻尖几乎蹭上她颈侧细汗。
“二奶奶……”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三分醉意、七分试探,“这酒烈,我头有些晕。”
二奶奶娇笑一声,玉指轻轻刮过他下巴:“公子说笑了,这‘醉生梦’是西域贡酒,三杯下肚,能叫人梦见前世今生……您若是想梦,奴家倒有个法子,比酒更灵。”
她指尖缓缓下滑,在他胸口衣襟第三颗盘扣处停住,指甲轻轻一挑。
“咔哒。”
扣子崩开。
宋当归胸膛上那道尚未结痂的刀伤赫然暴露在烛光下——深红翻卷,皮肉外翻,边缘已呈暗紫色,分明是昨夜山洪里撞上浮木所留,可伤口边缘,竟隐隐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灰。
那是尸毒。
泰山派内门弟子临死前服下的“断魂散”,遇水而活,入血即蚀,七日之内,五脏化水,筋脉尽断。
凌展云挨了他三剪刀,却还活着。
因为那药瓶里的金疮药,本就掺了半钱解毒散。
可这尸毒……为何会出现在他身上?
宋当归瞳孔骤然一缩。
他记得清清楚楚——凌展云倒地时,右手食指曾诡异地抽搐三下,指尖渗出豆大的黑血,滴在他自己腰间的革带上,瞬间蒸腾起一缕青烟。
那时他只道是中毒呕血。
可此刻,那缕青烟的模样,与眼前伤口边缘的灰雾,如出一辙。
凌展云没死。
他根本就没打算死。
他是在等。
等一个能替他把信送到少林寺的人,等一个替他扛下所有罪责的替死鬼,等一个……被尸毒慢慢啃噬、最终在苦何住持面前暴毙而亡的“证人”。
宋当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涌上浓重铁锈味。
他死死掐住二奶奶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她皮肉:“你可知……这伤,是怎么来的?”
二奶奶吃痛,却毫不挣扎,只将脸颊贴上他汗湿的颈侧,呵气如兰:“公子身上每一道伤,都是功勋。奴家只管伺候,不管来路。”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手,将自己左耳那颗青珠摘下,指尖一捻,珠子应声碎裂。
一股极淡的腥甜味弥漫开来。
她将碎珠混着舌尖一点血,轻轻抹在宋当归伤口边缘。
刹那间,那层青灰如雪遇沸水,簌簌消退。
“这是……”
“青赤营秘制‘涤尘膏’。”二奶奶嗓音轻软,“专解百毒,包括……泰山派失传二十年的‘断魂散’残毒。”
宋当归浑身僵冷。
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
不只是凌展云的毒,不只是他的来历,甚至连他藏在胸口的三封信、甚至那封无字信的存在,恐怕都在她眼皮底下。
这哪里是伺候?
这是看守。
是押解。
是把他当成一件亟待启封的活体密函,一路护送至嵩山脚下。
“公子不必怕。”二奶奶指尖顺着伤口边缘缓缓游走,像抚一把即将出鞘的刀,“那位大人要的,从来不是您的命……而是您亲手拆开那封信时,眼里的光。”
宋当归猛地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令她腕骨发出细微脆响:“谁派你来的?!”
二奶奶眸光一闪,不答,反将另一颗赤珠按进他掌心。
珠子温热,内里似有血丝缓缓流动。
“信在少林,人在乾封。”她凑近他耳畔,声音轻得如同蛊惑,“可您若现在就去,苦何住持看见的,只会是一具被尸毒蛀空的尸体……和一封写满谎言的白信。”
她顿了顿,唇瓣擦过他耳垂:“所以,您得先养好身子。养得足够强,足够狠,足够让整个江湖都记住——宋当归三个字,不是谁都能念的。”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宋当归盯着掌心那颗跳动的赤珠,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不带温度,也不含悲喜,像一把刚从血槽里抽出的刀,映着火光,寒气森森。
“好。”他哑声道,“那就……养。”
二奶奶满意地松了口气,顺势倚进他怀里,手指悄然探入他衣襟,抚上他肋下那道旧伤——那是八年前,为替霜迟挡下大师兄一记掌风,生生震断的第七根肋骨。
“这伤……”她指尖微顿,“比尸毒更难愈。”
宋当归闭上眼。
没有躲。
任由那指尖划过陈年疤痕,像犁过一片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