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那下面埋着的,不止是断骨,还有八年来每一句不敢出口的“师妹”,每一次偷偷藏起的桂花糖纸,每一场在灶火余烬里做过的、卑微到尘埃里的梦。
如今梦醒了。
焦土之上,该长出来的,不是草,是刀。
是见血封喉的钩镰,是破甲裂骨的狼牙棒,是能把整座泰山派山门砸成齑粉的……铁锤。
“春梅!秋菊!”他忽然扬声。
门外立时响起细碎脚步声。
“把窗子打开。”宋当归吩咐,嗓音沉静如古井,“再搬三坛‘醉生梦’进来。我要……祭奠。”
春梅捧着铜盆低头跪进:“公子祭奠何人?”
宋当归抬手,指向窗外——那里正对着泰山方向,雨后初霁,远山如墨,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半截崩塌的观星台断壁。
“祭奠那个烧火的宋当归。”他一字一句,清晰如凿,“从今日起,他死了。”
屋内寂然。
二奶奶靠在他肩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春梅秋菊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宋当归掀开锦被,赤足踩上冰冷的地砖。
断腿剧痛钻心,他额角青筋暴起,却硬生生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被推开的雕花木窗。
窗外,月光如练,泼洒在他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
他抬起手,将掌心那颗尚带余温的赤珠,缓缓按向自己左眼。
没有刺入。
只是按着。
皮肤在压力下凹陷,眼球微微变形,视野扭曲、旋转、发红。
仿佛有一只手,正从他颅骨内部,生生剜出那双曾为霜迟流过泪、为师父磕过头、为同门咽下所有屈辱的眼睛。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他齿缝间迸出。
不是痛呼。
是宣告。
窗棂上,一滴血珠悄然凝成,坠落。
砸在窗台青砖上,绽开一朵小小的、暗红的梅花。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嵩山少林寺后山古松林中。
苦何住持枯坐石台,面前摊着一本泛黄手札。风吹页动,恰好停在一页朱砂批注上:
【泰山之变,非劫数,乃局眼。局眼既开,十国棋枰,将落第一子。】
他缓缓合上手札,抬头望向东方。
那里,一道血色流云正撕裂夜幕,横贯天穹。
像一柄尚未出鞘,却已染血的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