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佝偻着背,牵着那匹直吐白沫的健马,小心翼翼地跨过少林后院那道高高的门槛。
“吁——慢着点,这畜生脚底滑!”
老汉扯着嗓...
车帘后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腕骨纤细如新折的竹节,翡翠镯子却沉得压住三分风流——那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养出来的手腕,是浸过十年冷香、二十年权柄、三十年杀伐气的腕子。
宋当归的视线在血雾里晃了三晃,才看清帘后人的脸。
不是少女。
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
素面朝天,未施脂粉,眉尾却用极细的黛青斜斜扫开,如刀锋劈开云层;唇色淡得像被水洗过三遍的朱砂,偏生嘴角微翘时,整张脸便活过来,似寒潭里浮起一瓣桃花,美得叫人不敢直视,更不敢揣测。
她没穿命妇朝服,只一件鸦青暗纹云锦褙子,领口一枚赤金嵌火玉的螭纹扣,在晨光里幽幽发烫,像一粒未熄的炭火。
“二奶奶……”
班头伏在地上,额头贴泥,声音抖得不成调:“这……这贱民冲撞了衙门差役,按律当杖八十、充军漠北……”
话没说完,那妇人已收回目光。
她甚至没多看宋当归一眼。
只轻轻叩了叩车辕。
“咚。”
一声轻响,不重,却让所有差役脊背一僵,仿佛有根无形的鞭子抽在了天灵盖上。
马车旁侍立的两名灰衣老仆,一个垂首,一个抬眼。
抬眼那人左眉断了一截,右颊横着一道旧疤,眼神却静得像口枯井。他缓步上前,蹲下身,枯枝般的手指探向宋当归心口。
宋当归本能地蜷缩,喉头涌上腥甜,可那手指尚未触到衣襟,忽又一顿。
灰衣老仆眯起眼,盯着那封红底金漆的信封边缘——那里被泥水泡得微微卷起,露出底下一丝极淡的墨痕:一个“姜”字。
不是印鉴,不是戳记。
是手写的,藏在信封夹层里的一笔侧锋小楷。
老仆瞳孔骤然一缩。
他缓缓抬头,望向车帘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
妇人颔首。
只一下。
老仆立刻起身,朝班头伸手:“信,拿来。”
班头一愣,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回……回二奶奶的话,小人还没……还没碰到……”
“那就现在碰。”老仆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若敢撕破一角,你这双手,就留在这儿喂狗。”
班头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连滚带爬扑到宋当归身边,哆嗦着去解他护在胸前的手。可宋当归十指早已僵成铁钩,指甲深陷进皮肉里,指缝间全是干涸的黑血与新渗的脓水。
老仆不再废话。
他伸出拇指,按在宋当归右手腕内侧寸关尺三处,稍一用力。
“呃——!”
宋当归浑身一颤,五指竟不由自主松开半分。
就是这一瞬!
老仆闪电般抽出红信,动作轻巧得如同拈起一片落花。信封完好无损,连边角都没皱。
他转身,双手奉上。
车帘微动。
那只戴翡翠镯子的手再度伸出,指尖捻住信封一角,轻轻一抖。
信封展开半寸。
妇人目光掠过那枚金漆封印,又停在夹层中那个“姜”字上,足足三息。
随后,她将信收进袖中,再未多言。
“抬走。”她道。
不是“带上”,是“抬走”。
两个字落定,灰衣老仆已弯腰,一手抄起宋当归膝弯,一手托住他后颈,将这个满身泥血、断骨露肉的残躯稳稳抱起。动作之轻,竟似捧着一具未冷的婴儿尸骸。
宋当归眼皮掀不开,耳中却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撞钟般狂跳。
不是怕。
是惊。
惊这妇人一眼识破信中玄机,惊这老仆指下寸关尺的力道分毫不差,更惊这辆马车、这行人、这“二奶奶”的名号——分明是乾封县令姜端的家眷,却比姜端本人更先一步认出那封信的来历。
他不是瞎子。
他烧了八年火,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事。
泰山派老掌门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护住霜迟”,而是:“……若有一日,信落‘姜’字手,莫问来路,只管递。”
当时他不懂。
如今懂了。
这信,本就不该由他亲手送到姜端案头。
它是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姜端书房密匣的钥匙。
而这位二奶奶,才是真正的锁匠。
马车行得极稳。
车厢里熏着沉水香,清苦微甘,压住了宋当归身上溃烂的腥气。他躺在一张铺着雪狐皮褥子的软榻上,身下垫着三层细棉,可每一次颠簸,仍牵扯得断骨钻心地疼。
他昏昏沉沉,时醒时寐。
恍惚间,听见帘外妇人开口。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查清楚了?”
“回二奶奶,查清了。”是那断眉老仆的声音,“江北盟凌展云昨夜遭人废于泰山后山,光身捆在松树上,现已被其父凌震岳接回无常寺休养。江湖传言,出手者乃一绿衣少女,足不沾尘,声如春雪——但无人知其名姓,亦无帮派踪迹。”
“哦?”妇人轻笑一声,“连凌震岳都查不到的人,倒肯把信交到一个烧火杂役手里。”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袖中那封红信,声音渐冷:“……倒像是,故意绕开姜端的眼睛,专程递到我这儿来的。”
车厢内一时寂静。
唯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微响。
宋当归闭着眼,却在黑暗里睁开了另一双眼睛。
他忽然明白——
那绿衣少女不是在雇他送信。
是在借他的手,把一封信,堂而皇之地,塞进姜端最亲近之人的掌心。
她在下一盘大棋。
而他,不过是那枚最先被推上楚河汉界的卒子。
卒子不知将帅何意,只知横冲直撞,不死不休。
“他伤得如何?”妇人忽然问。
“肋骨断四根,左臂粉碎性骨折,右腿旧伤复发,大腿肌腱撕裂,高热不退,伤口化脓——若非强撑一口气,早该死了。”
“……给他用药。”
“是。”
一只温凉的手覆上宋当归额头。
不是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