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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中文网 > 十国侠影 > 第92章 欲加之罪

第92章 欲加之罪(2/2)

  而今,他能面不改色地把千两黄金,当作一枚石子,掷向深渊。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恶人,是曾为蝼蚁,却亲手把自己炼成刀的人。

    “爹爹。”她轻声唤。

    “嗯。”

    “若您真到了少林,见了那位绿衣姑娘……”

    宋当归眼皮未抬:“如何?”

    她仰起脸,眸光清亮,竟无半分妒意,只有近乎虔诚的专注:“您会求她,给您更大的权么?”

    宋当归终于侧首,深深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伸手,摘下腰间那枚羊脂玉犀角带扣——玉质温润,雕工繁复,是姜端连夜请来乾封县最好的玉匠,用整块和田籽料雕琢而成,价值连城。

    他将玉扣放在二奶奶掌心。

    “拿着。”他说,“等我回来。”

    二奶奶一怔:“这是……”

    “这不是赏你的。”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是押你的。押你这一生,别信错人,别跟错路,更别……在我还没死之前,先死了。”

    她攥紧玉扣,指节泛白,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宋当归伸手,拇指抹去她眼角将坠未坠的湿意,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落叶。

    “记住了。”他道,“我不是在给你活路。是在教你怎么……活成一把刀。”

    车外,捕头高喝:“前方十里,便是泰山脚下的岱岳镇!义父,可要歇脚?”

    宋当归没答。

    他只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眼神幽邃如古井。

    那灯火之下,是贩夫走卒的炊烟,是酒肆茶寮的喧哗,是无数人拼尽一生也爬不出的泥潭。

    而他,正坐在一辆镶金嵌玉的马车里,驶向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他不再是逃犯。

    他成了推山的人。

    夜风卷起车帘,吹散一缕安神香。

    香灰簌簌落下,如雪。

    宋当归闭上眼,脑海却无比清醒。

    他想起观日峰伙房那口绿苔斑驳的水缸。

    八年来,他每天清晨舀水淘米,傍晚蹲在缸边洗刷锅碗。水缸倒影里,永远是一个佝偻的、沾满炭灰的少年。他不敢直视那影子,怕看得久了,自己真就变成了那副模样。

    可昨夜,在那面澄黄铜镜前,他第一次认出了自己。

    不是影子。

    是本体。

    是披着人皮的鬼,是裹着锦缎的刀,是含着蜜糖的砒霜。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三封信。

    一封去少林,一封去无常寺,一封……他尚未拆开。

    那是绿衣少女在驿馆临别时,悄悄塞进他袖袋的。纸角锋利,像一小片冰。

    他没看。

    不是不敢。

    是留着。

    留到他真正站在少林山门前,万众瞩目之时,再当众拆开。

    让天下人都看看——

    一个烧火杂役,是如何被天命选中的。

    马车驶入岱岳镇,青石板路上传来清脆的蹄铁声。

    镇口牌坊下,几个孩童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宋当归忽然掀开帘子,招手叫来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孩子怯生生走近,仰着脏兮兮的小脸。

    宋当归解下腰间一枚金锞子——拇指大小,沉甸甸,上面 stamped 着“乾封县库”四字官印。

    他放进孩子手心。

    “拿去换糖吃。”他声音温和,像邻家叔伯。

    孩子瞪圆了眼,不敢接。

    宋当归却已缩回手,帘子垂落。

    车轮滚滚,碾过孩子脚边一枚枯叶。

    二奶奶轻声问:“您为何给他?”

    宋当归靠在软榻上,目光空茫,似在看很远的地方。

    “因为八年前,也有个孩子,在伙房门口偷看我烧火。”他声音很轻,“他饿得眼窝发青,我把半个窝头塞给他。他跑时摔了一跤,窝头滚进泥沟,他趴下去舔干净才走。”

    他停了停,喉结微动。

    “后来,他被执法堂抓去试新制的‘断筋散’,活活疼死了。没人记得他名字。”

    车厢内静得只剩下香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二奶奶慢慢靠进他怀里,没有说话。

    宋当归却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却不再森寒。

    “你说,这世道,是不是挺有意思?”

    他低头,吻了吻二奶奶的鬓角,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最狠的刀,往往长在最软的肉里。”

    “最毒的药,常常裹在最甜的糖里。”

    “而最该死的人……”

    他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瞳孔深处,映出无数跳动的光点,像星火,又像鬼火。

    “往往,活得最长。”

    马车穿过岱岳镇,向着泰山方向,加速前行。

    夜色如墨,吞没了来路。

    而前方,是火光未熄的山巅,是千军万马的杀局,是少林古刹沉重的山门。

    宋当归闭目养神,一只手却始终按在胸口。

    那里,三封信静静躺着。

    一封通向佛门。

    一封通向地狱。

    一封,通向他自己亲手铸造的——王座。

    风起。

    卷起漫天枯叶,如雪,如幡,如招魂的纸钱。

    这江湖的棋盘上,死卒已过河。

    而真正的厮杀,刚刚开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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