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他能面不改色地把千两黄金,当作一枚石子,掷向深渊。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恶人,是曾为蝼蚁,却亲手把自己炼成刀的人。
“爹爹。”她轻声唤。
“嗯。”
“若您真到了少林,见了那位绿衣姑娘……”
宋当归眼皮未抬:“如何?”
她仰起脸,眸光清亮,竟无半分妒意,只有近乎虔诚的专注:“您会求她,给您更大的权么?”
宋当归终于侧首,深深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伸手,摘下腰间那枚羊脂玉犀角带扣——玉质温润,雕工繁复,是姜端连夜请来乾封县最好的玉匠,用整块和田籽料雕琢而成,价值连城。
他将玉扣放在二奶奶掌心。
“拿着。”他说,“等我回来。”
二奶奶一怔:“这是……”
“这不是赏你的。”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是押你的。押你这一生,别信错人,别跟错路,更别……在我还没死之前,先死了。”
她攥紧玉扣,指节泛白,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宋当归伸手,拇指抹去她眼角将坠未坠的湿意,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落叶。
“记住了。”他道,“我不是在给你活路。是在教你怎么……活成一把刀。”
车外,捕头高喝:“前方十里,便是泰山脚下的岱岳镇!义父,可要歇脚?”
宋当归没答。
他只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眼神幽邃如古井。
那灯火之下,是贩夫走卒的炊烟,是酒肆茶寮的喧哗,是无数人拼尽一生也爬不出的泥潭。
而他,正坐在一辆镶金嵌玉的马车里,驶向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他不再是逃犯。
他成了推山的人。
夜风卷起车帘,吹散一缕安神香。
香灰簌簌落下,如雪。
宋当归闭上眼,脑海却无比清醒。
他想起观日峰伙房那口绿苔斑驳的水缸。
八年来,他每天清晨舀水淘米,傍晚蹲在缸边洗刷锅碗。水缸倒影里,永远是一个佝偻的、沾满炭灰的少年。他不敢直视那影子,怕看得久了,自己真就变成了那副模样。
可昨夜,在那面澄黄铜镜前,他第一次认出了自己。
不是影子。
是本体。
是披着人皮的鬼,是裹着锦缎的刀,是含着蜜糖的砒霜。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三封信。
一封去少林,一封去无常寺,一封……他尚未拆开。
那是绿衣少女在驿馆临别时,悄悄塞进他袖袋的。纸角锋利,像一小片冰。
他没看。
不是不敢。
是留着。
留到他真正站在少林山门前,万众瞩目之时,再当众拆开。
让天下人都看看——
一个烧火杂役,是如何被天命选中的。
马车驶入岱岳镇,青石板路上传来清脆的蹄铁声。
镇口牌坊下,几个孩童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宋当归忽然掀开帘子,招手叫来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孩子怯生生走近,仰着脏兮兮的小脸。
宋当归解下腰间一枚金锞子——拇指大小,沉甸甸,上面 stamped 着“乾封县库”四字官印。
他放进孩子手心。
“拿去换糖吃。”他声音温和,像邻家叔伯。
孩子瞪圆了眼,不敢接。
宋当归却已缩回手,帘子垂落。
车轮滚滚,碾过孩子脚边一枚枯叶。
二奶奶轻声问:“您为何给他?”
宋当归靠在软榻上,目光空茫,似在看很远的地方。
“因为八年前,也有个孩子,在伙房门口偷看我烧火。”他声音很轻,“他饿得眼窝发青,我把半个窝头塞给他。他跑时摔了一跤,窝头滚进泥沟,他趴下去舔干净才走。”
他停了停,喉结微动。
“后来,他被执法堂抓去试新制的‘断筋散’,活活疼死了。没人记得他名字。”
车厢内静得只剩下香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二奶奶慢慢靠进他怀里,没有说话。
宋当归却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却不再森寒。
“你说,这世道,是不是挺有意思?”
他低头,吻了吻二奶奶的鬓角,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最狠的刀,往往长在最软的肉里。”
“最毒的药,常常裹在最甜的糖里。”
“而最该死的人……”
他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瞳孔深处,映出无数跳动的光点,像星火,又像鬼火。
“往往,活得最长。”
马车穿过岱岳镇,向着泰山方向,加速前行。
夜色如墨,吞没了来路。
而前方,是火光未熄的山巅,是千军万马的杀局,是少林古刹沉重的山门。
宋当归闭目养神,一只手却始终按在胸口。
那里,三封信静静躺着。
一封通向佛门。
一封通向地狱。
一封,通向他自己亲手铸造的——王座。
风起。
卷起漫天枯叶,如雪,如幡,如招魂的纸钱。
这江湖的棋盘上,死卒已过河。
而真正的厮杀,刚刚开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