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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达摩堂(1/2)

    宋当归一脚踹开柴房的破木门。

    风雪夹杂着刺骨的寒意,如倒灌的江水般扑面而来。

    但比风雪更冷的,是门外那一双双布满杀机的眼睛。

    伴随着木门砰的一声砸在土墙上,宋当归的脚步猛地僵在了门槛...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枯叶的碎裂声如同无数细小的骨头在耳边折断。宋当归坐在软榻上,二奶奶蜷在他怀里,发丝垂落,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她不再哭,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仿佛怕一抬头,就看见那张告示上自己男人被画成恶鬼的模样。

    宋当归却已不看她。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铜钱——乾封县衙后厨打赏杂役用的“福字铜”,边缘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道极浅的刀痕,是昨夜他趁人不备,用指甲硬生生刮出来的。

    不是为了记仇。

    是为了刻下一条活路。

    他盯着那道痕,忽然抬手,将铜钱狠狠按进自己左掌心。锋利的边缘瞬间割破皮肤,血珠涌出,沿着指缝滴落在波斯地毯上,洇开一朵暗红的小花。

    二奶奶惊得一颤:“爹爹!”

    “疼才记得住。”宋当归声音平静,甚至带点笑,“疼,才不敢忘自己是谁。”

    他抽出腰间那方姜端送的云纹锦帕,慢条斯理擦净血迹,又将铜钱翻面,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细细端详。铜钱中央的“福”字已被血浸染,像一只睁不开眼的瞎眼。

    他在想无常寺。

    不是传说里那个藏在雁门关外、专接黑单子的杀戮窟,而是十年前曾被泰山派联手剿过一次的旧档——当时凌海老掌门亲自带队,烧了三座山头,擒回七名杀手,押至观日峰刑堂,当着全派弟子的面,用铁链穿琵琶骨,吊在风雪崖上喂鹰。

    那场围剿,宋当归就在伙房烧火。

    他亲眼看见一个披黑斗篷的瘦高汉子,被剥去半边皮肉,露出森白肋骨,仍歪着嘴笑,对押解他的执法长老说:“你们烧的是庙,不是神。神,早换过三回了。”

    后来,那七人全死了。

    可三年后,江北盟总舵失火,七具焦尸里,竟有一具脚踝戴着当年刑堂特制的玄铁镣铐——镣铐未断,人却活了过来。

    江湖传言,无常寺不养死士,只养“债主”。

    谁欠他们命,谁就得还;谁付他们金,他们就替谁杀人。不问是非,不究因果,只算账目。

    宋当归闭上眼。

    他记得那年冬天,刑堂审讯时,有个瘸腿文书偷偷记过一笔:无常寺接单,最低门槛,黄金三十两。若目标身份超三品武官、或宗师级人物,则另加“血契”——须以雇主至亲之血,在黄纸朱砂上按印为证,方可下单。

    凌展云是江北盟盟主,更是泰山新任掌门,坐拥两大派系,麾下千余弟子,手持先掌门遗诏与兵符虎令。他值多少?

    宋当归睁开眼,眸底幽暗如古井:“二奶奶,你信不信,我身上这身皮,是假的?”

    二奶奶没抬头,只是手指轻轻绕着他衣襟上盘扣的金线:“奴婢信。”

    “那你信不信,我能让你活到七十岁,穿金戴玉,儿孙满堂,连坟头的松柏,都是我亲手栽的?”

    “信。”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只要您活着。”

    宋当归笑了,这次没笑出声,只牵动嘴角,右颊那道尚未褪尽的旧疤微微抽搐。他抬起左手,指尖缓缓抚过自己断腿处——那里裹着厚厚的鲛纱,底下是姜端请来的大夫用金疮药和鹿茸膏糊住的伤口,但真正疼的不是皮肉,是骨缝里钻出来的寒气。

    那是八年前,他在伙房偷听戒律堂密议,被三师兄发现,一脚踹断左腿膝盖骨,拖出去扔在雪地里三天三夜。大夫说,能活下来已是造化,走不了路,也练不了气,这辈子,就是个废人。

    可废人,也能杀人。

    他想起那把生锈的铁剪刀——从伙房灶膛旁捡的,剪过猪毛、剪过柴捆、剪过自己结痂的烂疮。那晚凌展云压着他脖颈逼他吞毒酒时,他摸到了它。

    剪刀扎进去的时候,凌展云没叫。

    他瞪着眼,瞳孔放大,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

    宋当归当时就想:原来最狠的刀,不在鞘里,而在人心里。

    马车猛地颠簸一下,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远处山脊线上,几只乌鸦盘旋而下,落在枯枝上,嘎嘎嘶鸣。宋当归目光追过去,看见山坳里一座残破土地庙,庙门歪斜,泥塑神像只剩半截身子,断臂指向西南方向。

    少林。

    他心头一跳。

    不是敬畏,是算计。

    少林寺戒律院,掌管天下武林公义;达摩院,专研武学至理;罗汉堂,统领五百武僧护法。三院首座,皆是活过百岁的老僧,其中达摩院首座慧明大师,二十年前曾受凌海老掌门救命之恩,至今每年清明,必遣弟子赴川蜀祭扫。

    凌展云要登基,必然要过少林这一关。

    可他现在经脉逆流、下盘空空,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去见慧明?拿什么去镇服那些观望的江湖大派?

    宋当归眼神骤冷。

    他忽然明白了——凌展云悬赏他,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灭口。

    灭掉那个知道他废了、知道他靠伪造遗诏夺位、知道他连夜焚毁凌海密室三十七卷手札的活口。

    所以,这封悬赏,不是通缉令,是催命符。

    是凌展云在向整个江湖宣告:我虽病,但我还能杀人。谁若不信,就试试。

    车厢内香烟袅袅,安神香燃到尽头,青灰簌簌落下。

    二奶奶忽然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绢小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干枯的紫花。

    “爹爹,这是您昨日嫌茶苦,奴婢悄悄备下的野菊。”她低头,用银簪挑起一点,轻轻投入他茶盏,“清肝明目,压火气。”

    宋当归没喝,只盯着那朵花在滚烫茶水中缓缓舒展,花瓣边缘泛起细微的金边。

    他忽然问:“你识字?”

    二奶奶手一顿,睫毛轻颤:“认得几个……姜大人教过。”

    “教过?”宋当归冷笑,“他一个县令,教个女人认字做什么?”

    二奶奶抬眸,眼尾微红:“他说,奴婢若能替他记一笔账,便许奴婢赎身。”

    宋当归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捏住她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那账本呢?”

    “烧了。”她声音很轻,“就在您来乾封那夜,奴婢烧的。”

    “为什么?”

    “因为账本上写的,不是银钱进出。”她喉头滚动,一字一句,“是姜大人每月初一,往泰山送三坛‘醉生梦死’;每月十五,往江北盟总舵送十匹‘断肠绸’;每月廿三,往无常寺雁门分舵,送一封‘阴司帖’。”

    宋当归瞳孔骤然收缩。

    醉生梦死——产自川蜀的烈酒,入口甘醇,后劲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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