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饮者三日昏沉如死,正是当年凌海战死前,随军携带的最后一坛军粮酒。
断肠绸——江南织造局秘制,遇血即黑,入水不散,专门用来包裹大宗师尸身,防其魂魄逸散。泰山派历代掌门圆寂,皆用此绸裹体,送入后山寒潭冰葬。
而阴司帖……
宋当归喉咙发紧。
那是无常寺最高规格的订单凭证,形如冥纸,以人血为墨,以怨气为引,贴于死者额心,可令其死后七日内,魂魄不得离身,须亲见仇家授首,方得超生。
姜端,一个小小县令,哪来的资格下这种单?
除非……他背后有人。
宋当归缓缓松开手,指尖在她下颌留下淡淡红痕。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瘆人:“难怪他把你送给我。”
二奶奶垂眸,一滴泪砸在素绢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奴婢原以为,姜大人是要借您之手,除掉凌展云。”
“可你错了。”宋当归接过她手中银簪,反手插进自己发髻,“他要除的,从来不是凌展云。”
“那是谁?”
“是凌海。”宋当归声音轻得像耳语,“是他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口气。”
车厢外风声呜咽。
马蹄声忽缓。
捕头的声音传来:“启禀义父,前方十里,便是青石驿。驿站有姜大人亲笔手令,可换四匹健马,歇息半个时辰。”
宋当归闭目,再睁眼时,眼底已无半分动摇。
“告诉捕头,不必换马。”他嗓音沙哑,却字字如铁,“传我口谕——加急赶路,今夜子时前,必须抵达嵩山脚下。”
“是!”外头应声如雷。
二奶奶怔怔望着他。
宋当归却已掀开窗帘,望向远处层叠山影。夕阳正沉入云海,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
他忽然说:“你怕不怕死?”
二奶奶摇头。
“那怕不怕……我变成鬼?”
她终于抬眼,目光清澈如初雪融水:“奴婢怕的,从来不是鬼。”
“是人。”
宋当归笑了。
这一次,他笑出了声。
笑声低沉,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畅快。
他伸手,将二奶奶拉回怀中,紧紧抱住,仿佛抱住世上仅存的一捧温热。
“好。”他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那我就做你的鬼。”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滚滚,碾碎枯枝败叶。
车辙深深,蜿蜒向西。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泰山极顶。
齐铁山站在静修室外,久久未动。
屋内,凌清霜守在昏迷的母亲身边,小手攥着母亲衣袖,指节发白。她忽然抬头,望向门外那个如山岳般的背影,怯生生问:“大座爷爷……哥哥,还能好吗?”
齐铁山没回头,只将右手缓缓按在腰间斩马刀柄上。
刀鞘冰凉。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如铁石相击:
“小姐,您记住——江湖上,没有‘好’,只有‘活’。”
“而活下来的,从不靠运气。”
“靠的是……谁先拔刀。”
话音未落,他猛然转身,大氅猎猎,魁梧身躯如怒狮般撞开静修室木门。
屋内炭火噼啪爆响。
齐铁山大步上前,一把掀开凌展云身上厚被。
露出那具惨白嶙峋、布满针灸黑点的躯体。
他弯腰,从自己靴筒里抽出一柄三寸长的青铜匕首——刀身古朴,刃口无光,却刻着一行细小篆字:凌海亲赐,斩奸除佞。
齐铁山握紧匕首,刀尖直指凌展云咽喉。
凌展云猛地睁眼,瞳孔涣散,却本能地往后缩。
“大座……你……”
“少主。”齐铁山声音低沉如闷雷,“您还记得,老门主临终前,托我转给您的话么?”
凌展云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齐铁山俯身,匕首尖抵住他喉结,缓缓下移,停在胸口——那里,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蜈蚣,是凌海亲手为他种下的“伏羲印”。
“老门主说——”齐铁山一字一顿,字字如锤,“若你失德,若你失道,若你失身为畜……此印,由我代他,亲手剜。”
炭火“啪”地炸开一星火花。
凌展云浑身剧颤,眼中最后一丝光,熄了。
齐铁山直起身,收刀入鞘,转身大步离去。
推门而出时,他脚步一顿,望向远处山门。
那里,江北盟黑底金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忽然抬手,扯下自己左袖。
露出小臂上一道狰狞旧疤——形如双龙缠柱,是当年凌海与他歃血为盟时,两人共刺的“同命契”。
齐铁山凝视疤痕,许久,缓缓撕下袖口内衬。
用指甲蘸取自己掌心渗出的血,在素布上写下八个字:
**凌门已绝,江北当立。**
写罢,他将布条塞进怀中,迈步下山。
身后,静修室门窗紧闭,炭火渐熄。
而山道尽头,一骑快马正绝尘而来,马上骑士背负青锋,腰悬令牌——正是少林寺巡山武僧,奉达摩院首座慧明大师之命,持《止杀帖》,急赴泰山,查清凌海死因。
马蹄踏碎落叶,如鼓点催命。
此时此刻,嵩山少林寺山门前,晨钟刚歇。
一名灰衣小沙弥扫着石阶,忽见山道拐角处,一只断脚草鞋静静躺在青苔上,鞋底朝天,鞋尖指向少林寺山门。
小沙弥皱眉,正欲拾起,一阵山风忽起,卷起落叶,将草鞋吹得翻了个身。
鞋底内侧,用炭条潦草写着两个字:
**当归。**
小沙弥一愣。
抬头望去,山雾弥漫,杳无人踪。
唯有钟声余韵,在群峰间缓缓回荡,一声,又一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