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常年不见天日的石板上,生满了厚厚的一层暗绿色青苔,边缘被冻得结结实实,宋当归残缺的左手死死扣住石板边缘的缝隙,手指上的皮肉被粗糙的石砾磨破,...
张铎瘫坐在地,像一摊被抽了骨头的烂泥,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儿。冷汗顺着肥厚的脖颈往下滑,在粗布衣领里积成一小洼冰凉的水渍。他不敢动,不敢擦,甚至不敢眨一下眼——生怕那抹暗色长裙的影子还停在角落,正用那双能剜人心肝的眼睛盯着自己。
可屋子里只剩檀香余味,和青砖上两百两金子幽微的冷光。
他终于颤巍巍抬起右手,用指甲抠进砖缝,借力撑起身子。膝盖骨咯咯作响,仿佛随时要散架。他不敢弯腰去拾金子,只是伸出两根胖指头,小心翼翼拨弄其中一块赤金。那沉甸甸的触感一压上指尖,一股滚烫的战栗便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不是喜,是怕。
这钱不是赏,是封口的烙铁,是悬在头顶的铡刀,是徐彩娥亲手递来的催命符。
他喉结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无声翕动:“夜龙……夜龙还在……”
这四个字没出口,只在舌根打了个转,便被他自己嚼得稀烂,咽进肚里,化作一团灼烧的毒火。
他踉跄着扑到墙边,一把掀开半块松动的青砖,露出底下早已挖空的鼠洞大小的暗格。他哆嗦着将金子一块块塞进去,每塞一块,额头就重重磕一次地。不是叩谢,是赎罪。两百两,二百次磕头,他要把这钱的分量,全数压进自己的命格里。
最后一块金子落进暗格,他猛地合上砖石,用袖口狠狠擦去所有指印,又抓起地上一把浮灰,胡乱抹在砖面上,直到看不出丝毫异样。
做完这一切,他才敢喘出第一口完整的人气。
可这口气还没呼完,外头忽地传来一声极轻的“嗒”。
不是风声。
不是鼠窜。
是鞋底沾着湿泥,踩在佛堂门槛上的声音。
张铎浑身汗毛倒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眼珠都不敢转动。他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逆流,心跳声大得如同擂鼓撞在耳膜上。
来了。
不是徐彩娥。
是另一个人。
一个比徐彩娥更沉默、更没有活人气儿的人。
张铎慢慢、慢慢地侧过头,眼角余光扫向门帘缝隙。
一道灰影,静得像一截枯死的老树桩,立在门外。
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灰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沾着几点泥星子,像是刚从十里外的野地里跋涉而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眉骨高,颧骨也高,把整张脸削得极薄,唯有一双眼睛,黑得不见底,却也不亮,像两口蒙尘的古井,倒映不出任何光。
赵九。
张铎的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
他想喊,喉咙却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想跪,膝盖却像被钉进了地砖;他想逃,可四肢百骸都冻成了冰坨子。
赵九没进门。
他只是站在那儿,目光穿过晃荡的破布门帘,直直落在张铎脸上。
那一眼,没有杀意,没有怒火,甚至没有审视。就像屠夫看砧板上的一块猪肉,猎人看林子里一头鹿。
纯粹的、绝对的、物化的漠然。
可正是这份漠然,让张铎魂飞魄散。
当年他给赵九送过一碗热粥,两套干净衣服,还替他在苦窑账册上抹掉过三次“怠工”的记录。那时赵九瘦得脱相,眼神浑浊,走路都打飘,谁见了都说这小子活不过三个月。张铎施恩,图的是个心安理得——毕竟苦窑里多的是活不长的雏儿,养几条狗,总比喂一群饿狼省心。
他万万没想到,那碗粥喂出来的,不是狗,是龙。
一条被剥了皮、抽了筋、断了爪牙,却硬生生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一口咬断天命咽喉的真龙。
赵九动了。
不是走,是“移”。
他右脚抬起,左脚未落,整个人已平滑向前寸许,像一滴水渗进泥土,没有半点涟漪。门帘被他肩头轻轻一碰,纹丝未动,他人却已站在了佛堂中央。
张铎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闻到了味道。
不是血腥,不是汗馊,是一种极淡的、近乎于无的铁锈气。那是刀刃浸透人血后,反复擦拭千遍万遍,仍渗入钢铁肌理的腥甜。
赵九的目光,终于从张铎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柜台,扫过那些落满灰尘的酒坛,最后,落在张铎方才跪伏的地方。
青砖上,还留着几道新鲜的指印,和一点没来得及擦净的汗渍。
赵九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了左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泛着青白。他伸出食指,指尖轻轻拂过那片汗渍。
动作轻柔,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张铎的呼吸彻底停了。
他知道,赵九在确认一件事——刚才这里,有没有第三个人。
徐彩娥来过。
而赵九,显然知道了。
赵九收回手,指尖在灰布衣襟上慢条斯理地蹭了蹭,仿佛拂去什么脏东西。然后,他转向张铎,终于开了口。
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粗陶,每一个字都带着钝刀刮骨的滞涩感:“张维那。”
不是“老张”,不是“张胖子”,是“张维那”。
官称,也是枷锁。
张铎“噗通”一声,双膝砸地,比先前跪徐彩娥时还要狠、还要快。额头“咚”地一声撞在青砖上,震得眼前发黑。
“小……小人在!”
“那两百两金子。”赵九的声音毫无起伏,“你收了?”
“是……是小人收的!”张铎语无伦次,“但小人没敢碰!全封在……在墙里!大人若不信,小人这就……”
“不必。”赵九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我信你。”
张铎愣住了,忘了磕头。
赵九信他?
那个连徐彩娥都忌惮三分的夜龙,会信他一个靠舔鞋底混日子的维那?
赵九似乎看穿了他的惊疑,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肌肉牵动,像一把生锈的刀鞘被强行掰开一道缝隙。
“你不敢贪。”他说,“徐姨的规矩,你比谁都清楚。”
张铎浑身一抖,冷汗涔涔而下。他明白了。赵九不是信他,是信徐彩娥的手段。徐彩娥既然敢让他留下金子,就绝不会给他留下半点私吞的活路。或许那暗格里早已埋了药粉,或许那砖缝中藏了引线,只要他胆敢多碰一下,下一刻,便是五脏俱焚,七窍流血。
“大人明鉴!小人对天发誓,绝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