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一顿,那干枯如老树皮的嘴角,缓缓牵起一道极淡的,近乎刻薄的弧度:
“是按宗门资历排?”
“还是按领兵之人——”
他吐出最后三字,一字一顿:
“真实修为排?”
此言一出。
裂谷边缘百万魔修,呼吸齐齐一滞。
终于来了。
三宗之中,黄泉阴府是与无极圣宗并立于西北的古老魔门。
论传承,不输圣宗。
论底蕴,不遑多让。
论那位坐镇府深处的九幽吞日真君,其凶威之盛,便是圣宗那位深居太虚镜天的无道极法真君,亦要忌惮三分。
今夜。
三宗掌教真君皆未亲临。
圣宗来的是齐运。
青宗来的是三思真人。
凤舵来的是九梨娘娘。
阴府来的,是他——转轮真人。
三位大真人,一位寻常真人。
在这百万魔修汇聚,万载战端将启的黑渊裂谷边缘,这微妙的不平衡,如同咽入喉间的一根细刺。
不致命,却噎得人难受。
如今。
这根刺,被转轮真人轻轻拨了出来。
断崖之巅。
齐运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转轮真人。
那青金浩瀚的眼眸,依旧平静地落在那道深不见底的黑渊裂谷之中,仿佛那里有什么比这百万大军,比这万载积郁,比这当面质问更值得他注视的事物。
此时。
一道声音,自那静立于北侧边缘的玄黑儒衫老者身后,不疾不徐地响起。
“晚辈斗胆。”
“有一事不明,请教圣宗教。”
那是一个身着灰黑长袍,面容苍白如纸的中年男子。
他立身于转轮真人身后三丈,周身气息凝实浑厚,赫然是一位筑基中期的真人。
他微微欠身,姿态恭敬。
但那双细长眼睑之下,闪烁着两点与转轮真人如出一辙的幽绿鬼火。
“今日三宗掌教真君皆未亲临。”
“青宗三思真人,乃大真人之境。”
“凤舵九梨娘娘,亦是大真人之境。”
“转轮师叔祖,更是阴府积年大真人之巅。”
他顿了顿。
那双幽绿的眸子,缓缓抬起,越过万丈虚空,直直落在断崖之巅那道深蓝身影之上。
而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
淡到几乎看不出。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怎的圣宗——”
“却是如此寻常真人领头?”
他吐字极轻,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那“寻常真人”四字,从他唇齿间缓缓泄出时,却如同四滴滚烫的熔金,溅落在万载寒渊之上。
嗤——
白雾升腾。
四周死寂。
那死寂,比之前转轮真人开口时,更加沉重。
沉重到连裂谷深处那万载不息的阴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百万魔修,屏息。
无数道目光,汇聚于断崖之巅那道深蓝身影。
齐运动了。
他缓缓转过了头。
动作很慢。
慢到如同古寺中那尊千年不动的泥塑佛像,终于感应到了今岁的第一炷香火,轻轻垂下眼帘。
慢到那青金浩瀚的眼眸,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从那道深不见底的黑渊裂谷,移向那名灰黑长袍的阴府真人。
慢到仿佛这不是一次目光的转移。
是帝王于万仞宫阙之巅,批阅完最后一卷奏章后,漫不经心地抬起眼帘,看了一眼阶下那名失仪的臣子。
就是这一眼。
那名阴府真人喉间所有尚未出口的言辞,尽数凝住了。
不是恐惧。
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源的东西。
他感到自己仿佛被一道自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的目光“看见”了。
那目光中没有杀意。
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看见”。
如同天道在漫长岁月中,偶尔垂眸,瞥见一只蝼蚁正在石缝间奋力攀爬。
仅仅是“看见”而已。
但那蝼蚁,在被“看见”的刹那,便已知道——自己走到了尽头。
齐运看了他一眼。
然后。
他抬起右手。
动作依旧很慢。
慢到每一个人都看见了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是如何从深蓝大氅之下缓缓探出。
慢到每一个人都看见了那五指,是如何舒张、虚握,仿佛握住了某种无形却重逾万钧的事物。
慢到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来得及看清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然而。
那右手,只是极其随意地——
轻轻一挥。
没有轨迹。
没有残影。
没有法力波动。
没有任何筑基修士出手时应有,应有,必有的光、声、势。
只有那名阴府真人脸上那尚未来得及变幻的、混合着孤傲与惊愕的表情——永远凝固在了那里。
下一瞬。
“呼————”
一声轻响。
如同积年的纸人,被顽童手中的烛火轻轻舔了一口。
那府真人的身影,从头顶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飞灰。
如同一幅水墨画卷,被无形的雨水浸润,墨色从纸张纹路中一点一点涸开、褪去、消融。
最终,连一缕烟尘都未曾留下。
只有他站立之处,虚空中残留着一道极淡的、细如发丝的明黄光泽。
那光泽一闪即逝。
快得如同错觉。
但所有筑基以上的修士,都在那一闪的刹那,感到了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战栗。
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那死寂如此浓稠,浓稠到如同黑渊裂谷深处那万载不化的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