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救援萧逢春、傅晚晴的事,萧老太爷刚刚缓和下来的神色,又露出几分紧张。
由不得他不紧张。
那毕竟是他的儿子、儿媳。
且还是他最为器重...
夜风卷着枯叶撞在青砖墙上,碎成齑粉,簌簌落进墙根阴影里。耿舒行至城南破庙前,并未推门,只在阶下驻足片刻,袖口微扬,一缕淡青气流无声滑出,如游蛇钻入门缝。三息之后,门内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滚落的钝响。
他这才抬脚跨过门槛。
庙内蛛网垂悬,神龛倾颓,泥胎佛首早被砸得面目全非,只剩半截脖颈歪斜支在断台上。月光从破瓦漏下,在地面割出几道惨白刀锋。乌尔泰蜷在角落草堆里,双手反绑,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尚未结痂,血水混着泥灰凝成暗褐色硬壳。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不是提刑司那套玄铁镣铐的冷光,而是白铁面具上两道狭长幽痕,正静静映着他眼底惊惧。
“你……”他嗓音嘶哑如砂纸磨石,“龙虎阁下?”
耿舒没应声,只蹲下身,指尖在乌尔泰腕脉上一按。气血滞涩,经络淤堵,分明是被人以独门手法封了三处大穴,手法阴损,专断武者后天根基。他眉梢微压,拇指抵住对方寸关尺,内劲如春溪缓注,不疾不徐冲开第一处郁结。乌尔泰浑身一颤,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
“谁动的手?”耿舒声音低而平,像把未出鞘的刀。
乌尔泰喘息粗重,额角青筋暴起:“……葛老三的人。他说……说‘婆湿娑国的狗,也配在蜀州吠’。”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盯住耿舒面具,“阁下既来此,可是……要杀我灭口?”
耿舒终于抬眼,面具后视线如寒潭沉水:“你若真该死,此刻已成庙外野狗腹中残渣。”他指尖微移,第二处封穴应声而解,“葛老三为何留你活口?”
乌尔泰苦笑,牵动肩伤,冷汗涔涔:“他要我活着……亲眼看着崔家如何碾碎萧家,再亲手把项梁巧交到他们手里。”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几星血沫,“可我不知……不知项梁巧是谁!林怀安死了,李三元死了,冀州商行在蜀州的线全断了!我连见谁的凭证都没带进来……”
耿舒静听,指尖第三处封穴已悄然松动。乌尔泰身体一软,瘫倒在草堆里,却仍撑着抬头:“阁下既知葛老三……定也知他背后站着谁。您若真想保萧家,便不该救我——我这条命,就是崔家钉在蜀州的一枚楔子,拔出来,整块木板都要裂!”
庙外忽有风声掠过,似鹰隼振翅,又似刀锋破空。耿舒袖袍微荡,一缕气机已如细网铺开,将整座破庙笼入无形界域。乌尔泰话音戛然而止,瞳孔里映出窗外槐树枝桠上倏然停驻的黑影——一只通体墨羽的雀鹰,爪下缚着寸许长的青铜筒,筒身刻着半枚残缺的朱雀纹。
耿舒起身,掌心向上,雀鹰竟主动振翅飞落,将铜筒置于他掌中。他启封,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绢。绢上字迹铁画银钩,仅一行:
【钟吾已离观,戌时三刻入城西乱葬岗。】
耿舒指尖摩挲着绢面,忽而低笑一声。那笑声极轻,却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乌尔泰怔怔望着他,只见白铁面具上两道幽痕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淌着某种近乎悲悯的冷光。
“他倒是聪明。”耿舒将素绢碾作齑粉,扬手散入夜风,“知道提刑司、白虎卫、甚至武当山空空道长都奈何不了我……便只等我自己送上门去。”
乌尔泰喉结滚动:“阁下……要去赴约?”
“不是赴约。”耿舒转身走向庙门,月光勾勒出他清瘦背影,袍角翻飞如墨云聚散,“是请他……看一场戏。”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于门外。乌尔泰挣扎着爬向破窗,只见远处乱葬岗方向,一点幽蓝火光骤然亮起,如鬼眼睁开,继而漫延成片,眨眼间烧透半边夜幕——那火色诡异,焰心泛青,燃时不生烟,唯余刺骨寒意随风扑来,连庙内残存的霉腐气都被冻得凝滞。
他打了个寒噤,突然想起婆湿娑国古卷里一段禁咒:【寒溟火,焚魂不烬骨,照见三生业障】。传说唯有陆地神仙境强者,以自身神意为引,方能催动此火灼烧他人因果。可这火分明是朝着乱葬岗而去……难道钟吾道长,竟要在此地,当场炼化某人的“业”?
乌尔泰猛然记起耿舒离开前那句话——“请他看一场戏”。他慌忙摸向怀中,果然触到一枚冰凉玉珏,正是方才耿舒塞入他衣襟之物。玉面温润,背面却浮凸着四个细若毫芒的篆字:**借汝双目**。
他浑身血液霎时冻结。
乱葬岗上,寒溟火已烧成一片幽蓝火海。枯骨在焰中悬浮,磷火如萤群舞,映得满地新坟如巨兽脊背起伏。钟吾道长负手立于火海中央,道袍宽大,银发无风自动,手中拂尘垂落,三千银丝竟尽数化作剔透冰晶,在蓝焰映照下折射出万千冷光。他面容清癯,双目却闭着,眉心一点朱砂痣殷红如血。
耿舒踏火而来,足下蓝焰自动退避三尺,露出焦黑土地。他距钟吾三丈而止,抱拳,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火焰呼啸:“道长久候。”
钟吾道长缓缓睁眼。那双眼瞳深处,竟无眼白,唯有一片混沌灰雾缓缓旋转,雾中隐约有山川崩裂、江河倒流之象——竟是以神意强行窥探天地运转轨迹,已至“观劫”之境!
“刘七。”钟吾道长开口,声如古钟撞响,震得火海涟漪阵阵,“你既知贫道在此,便该明白,今夜此地,非生即死。”
耿舒颔首:“道长所求,无非是裴永林一条命,以及他身后山族与萧家勾连的实证。”
“还有你。”钟吾道长灰雾瞳孔微微收缩,“百草堂陈余……亦或,龙虎刘七。你藏得再深,终究是萧家赘婿。贫道奉掌门师兄之命,肃清蜀州妖氛,你若执迷不悟,便是下一个业火焚身之人。”
耿舒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长枪。枪身黝黑,无缨无饰,唯枪尖一点寒芒吞吐不定。他将枪横于臂弯,左手五指缓缓抚过枪杆——
“道长可知,这杆枪,名叫‘承渊’?”
钟吾道长眸中灰雾微滞:“承渊……古剑名。《列子》有载:‘承渊之深,鱼鳖不能游;其广万仞,日月不能照’。”
“不错。”耿舒指尖划过枪尖,一滴血珠沁出,悬而不落,“此枪铸成之日,我曾以心头血祭之。枪灵初醒,便告诉我一事——它不饮凡人血,只噬陆地神仙境之‘道基’。”
钟吾道长神色终于微变。
耿舒抬眼,白铁面具后目光如电:“道长观劫之眼,已窥见天地运转七分。可您是否算过……自己这具肉身,还能承受几次‘道基’反噬?”
话音未落,他左掌猛然按向枪杆!承渊枪尖嗡然长鸣,那滴血珠倏然炸开,化作漫天赤色星芒,如暴雨般射向钟吾道长周身七大死穴!每一点星芒之中,竟都裹着一缕极其细微的银白气流——正是耿舒此前在春雨楼中,借步道圆满之境悄然截取的钟吾道长逸散神意!
钟吾道长灰雾瞳孔骤然收缩如针!他拂尘挥出,冰晶银丝交织成网,欲拦下星芒。可那银白气流竟似活物,甫一触网,便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