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都没有立刻开启大战的想法,所以试探很快结束,各自收兵回营,只有马蹄践踏过留下的一地杂乱。
流动的河水剐蹭岸边的泥屑,暴露出里面白嫩的草根,时不时冒出一尾小鱼啃...
豪格手指顿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眼神却像冻住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他没接遏必隆的话,只缓缓抽出腰间那柄镶银错金的小刀,刀鞘轻叩案角,一声闷响,如敲在人心上。
“拉拢圣慈皇太后?”他嘴角一扯,不是笑,是刀锋出鞘前的寒光,“她连自己的娘家都护不住,还指望她替谁说话?科尔沁部被虎字旗削得七零八落,孔果尔、吴克善、多尔济全成了阶下囚——这三人里,两个是哲哲亲侄,一个是她嫡亲堂兄。可你猜怎么着?昨儿夜里,我派去科尔沁打探消息的人回禀,哲哲遣了三名心腹嬷嬷,连夜快马赶往西拉木伦河畔,不是送粮草,不是调兵,是悄悄带了三百两黄金、二十匹云锦、还有她当年陪嫁的一副赤金嵌东珠耳坠,送去给布达齐。”
遏必隆眼皮一跳,垂首道:“布达齐……不是刚从沈阳城出来?”
“正是。”豪格将小刀翻转,刀背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天光,晃出一道冷白,“他前脚离沈,后脚哲哲的嬷嬷就追出去三十里,在辽河渡口截住了他。布达齐没见人,只收了东西,连封回信都没留。可你知道最妙的是什么?”他忽地低笑一声,声音却像钝刀刮骨,“布达齐回程路上,绕开了赫图阿拉城,没进城,也没递牌子请见两宫太后,更没来我这肃亲王府磕个头。他径直往西去了——去哪?去察哈尔余部扎营的地方。听说林丹汗的遗孀苏泰大妃,正带着残部在阴山北麓放牧,手里还攥着林丹汗留下的半卷《蒙古秘史》和一面传国金印。”
屋中静了一瞬。
遏必隆喉结滚动,低声问:“王爷是说……圣慈皇太后,想借布达齐之手,把科尔沁残部往察哈尔那边引?”
“不止。”豪格将小刀“咔哒”一声插回鞘中,指尖在刀柄上轻轻一叩,“她是想让察哈尔和科尔沁残部合流,再造一个‘新蒙古’,再立一个‘新汗’。她不敢明着反大清,可若有个察哈尔出身的‘共主’站出来,奉她为‘母后皇太后’,受她‘训政’,那小皇帝算什么?一张盖了玉玺的纸罢了。”
遏必隆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袖口无意识攥紧。这话若传出去,够抄三族。
“王爷,这……这可是谋逆之罪!”
“谋逆?”豪格嗤笑,“她没发兵,没调旗,没颁诏,甚至连话都没当面说过一句。她只是‘病中思念娘家人’,派几个嬷嬷‘顺路捎点东西’,再‘托付旧友照看族中子弟’——字字有据,句句可查,可桩桩件件,全都钉不死人。”他抬眼盯住遏必隆,“遏必隆,你爹当年跟着老汗打萨尔浒,血染铁甲;你叔父随贝勒阿敏破朝鲜,马踏汉城。你们钮祜禄氏的忠,是刻在骨头里的。可你告诉我——若有一日,这骨头,是替谁硬的?”
遏必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沉而稳:“奴才的骨头,只听主子号令。主子让它弯,它不敢直;主子让它断,它不敢疼。”
豪格没叫他起,目光越过他低伏的脊背,落在窗棂外一株枯死的老松上。松枝虬曲如爪,杈间悬着半截褪色的蓝布经幡,风一吹,哗啦作响,像谁在冷笑。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如常,“去趟内务府,把去年秋狝时猎获的那张黑熊皮取来。再挑十名精于骑射、嘴严手快的包衣,不带旗籍,不领俸禄,只说是我私养的‘园丁’,专管后山鹿苑。”
遏必隆起身,垂手立着,未敢多问。
“告诉他们,明日卯时三刻,到东华门外茶棚候着。见到一个穿灰布直裰、背竹篓、篓里装着三捆干艾草的老汉,就跟着他走。他若停,你们也停;他若拐进胡同,你们便散开,一人盯一门,记下门楣颜色、门槛高低、檐角瓦兽。他若进了一户挂着‘济世堂’匾额的药铺,就烧一炷香,香断之前,不准离开药铺门前三步。”
遏必隆心头一震:“王爷,那是……伍师正留在赫图阿拉的眼线?”
豪格没答,只从案头抽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下四个字——“艾草三捆”。
墨迹未干,他已将纸揉作一团,弹入墙角铜盆。盆中炭火“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火花,纸团蜷缩、焦黑、化为灰蝶,簌簌落下。
“虎字旗在科尔沁筑京观,用的是蒙古人的脑袋。”他声音忽然极轻,却字字如钉,“可他们不知道,咱们女真人,早就不把脑袋当命看了。当年萨尔浒雪地里,老汗把冻僵的手指剁下来喂战马,就为换一匹能冲阵的健驹——你说,这世上最不怕死的,到底是蒙古人,还是我们?”
遏必隆垂首,肩背绷得笔直:“是咱们。”
“错。”豪格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最不怕死的,是那些连死都不配留下名字的人。”
话音落,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戈什哈气喘吁吁闯进来,单膝跪倒,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王爷!盛京急报!骑兵二师主力昨夜渡过辽河,今晨巳时已抵西拉木伦河东岸!前锋千骑突袭乌兰察布牧场,尽焚草料仓三十七座,斩首四百一十三级,其中……其中科尔沁左翼旗札萨克图郡王博洛,当场授首!首级已悬于河畔柳树,随风晃荡!”
屋中死寂。
遏必隆脸色霎时惨白。
豪格却缓缓坐直了身子,伸手端起桌上凉透的参茶,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啜了一口。
“博洛死了?”他问,语气竟似闲话家常。
“是……是!”戈什哈伏地不敢抬首。
豪格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划出一道浅浅水痕:“他临死前,可说了什么?”
戈什哈咽了口唾沫:“听……听押送俘虏的哨骑回报,博洛被按在马鞍上时,朝赫图阿拉方向啐了一口血痰,说……说‘老汗在天上看着呢,虎字旗今日杀我,明日便轮到你们’。”
豪格闻言,忽然朗声大笑。
笑声洪亮,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沁出泪花,一边笑,一边用力拍着案几:“好!好一个‘老汗在天上看着’!这话该刻在太庙丹陛上,让每个进香的宗室、每个跪拜的贝勒,都抬头看看!——老汗看着呢!可他看着谁?看着博洛脖子上的刀?还是看着咱们赫图阿拉城里,这些连刀都不敢磨的懦夫?!”
笑声戛然而止。
他霍然起身,袍袖带翻茶盏,褐色茶汤泼了一地,像一滩未干的血。
“传令下去。”他声音冷硬如铁,“自即日起,肃亲王府所属十五佐领,每佐领抽精锐五十人,不披甲,不带弓,只持短刃、麻绳、火镰。三日内,编成‘影卫’三队,驻守东、西、北三门。凡出入城门者,无论旗民、喇嘛、商旅,皆须解囊验货,脱帽验面。但凡有生面孔、带异乡口音、身藏艾草、或左耳垂有朱砂痣者,一律扣下,送至王府马厩后院,由本王亲审。”
遏必隆抱拳应诺,转身欲走。
“等等。”豪格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