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萧灵溪到来,苏家往日那种书香浸润的宁静、田园归隐的闲适,便被一种充满生机活力、令人心头发软、嘴角总不自觉要上扬的热闹所取代。
庭院里时时有清脆笑语,下厨时偶尔会因郡主的“帮忙”而有些小小的手忙脚乱,连苏家巷口的老黄狗,似乎都因多了个活泼的玩伴而精神了几分。
然而,在这片鲜活的暖意之下,柳氏的笑容里,却悄悄掺进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甚至苏文渊也未必完全明了的忧色。
白日里,她依旧慈爱地照料着每一个孩子,对赤缨体贴如常,对活泼的萧灵溪满是宠溺,偶尔提起离去的林婉清和萧灵玥,也是赞不绝口。
可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白日里被热闹掩盖的愁绪,便如夜色般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
她看得太分明了。
晨光熹微中,赤缨总是第一个悄声起身,默默备好温度恰好的漱洗之水,将苏清玄前一日换下的外袍仔细检查,若有不易察觉的绽线或污渍,便静静补好洗净,再用他惯用的淡雅松柏香细细熏过,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床头。
她的话总是很少,可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眸子,追随苏清玄时,那里面是全然的信赖、温柔的依恋,以及一种早已融入骨血的习惯。她是冬日里悄然绽放于枝头、凌寒幽香的青梅,或许不起眼,却风霜不移,默默相伴,情深不渝。
午后阳光正好时,萧灵溪常会像只欢快的小雀,蹦跳着拽住苏清玄的衣袖:“奇男子,溪边石头下肯定有小鱼小虾!陪我去看看嘛!赤缨姐姐也去!”她的笑声清脆如珠玉相击,仿佛能溅湿一溪潺潺春水,也总能漾开苏清玄眉宇间那抹无奈却又纵容的淡淡笑意。
她是秋日里最明媚娇艳、恣意盛放的海棠,烂漫无邪,爱憎分明,喜欢便要靠近,心思如同她的笑颜,热烈直接,毫无阴霾。
前日,有南下的商队路过清溪镇,竟特意捎来一封给柳氏的信。拆开一看,是林婉清清秀端雅的字迹,信中先问苏伯母、苏伯父安好,又关切江南近日多雨,请二老务必保重身体,最后才淡淡提及自己已返平江府,一切皆安。
信纸用的是夹了兰草细叶的薛涛笺,展开便有一股清雅的兰香幽幽散开。里面还夹着一枚制作极为精巧的书签,如杏叶心形,叶脉以极细的金线一丝不苟地勾勒镶嵌,光影下流光溢彩。
附言小字写道:“平江春枝亦清,偶得此签,形似杏叶,金线为脉,聊寄江南春思,见之如晤。”
那姑娘人已在平江,可这一缕清雅如兰的牵挂,却借着这方寸之间精巧雅致的书签,悄然萦回,无声诉说着“未曾相忘”。
她是春日幽谷深涧旁独自吐芳的兰,风姿高雅,馨香悠远,不争不显,却自有风华,令人见之忘俗。
而那位离去的萧灵玥……柳氏的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儿子书房临窗那张简朴的书案一角。
那串被他无意间收起、却又时常在独坐时取出摩挲的深褐色檀香佛珠旁,静静躺着一粒小小的、同样颜色的檀木珠。
那是萧灵玥静坐时,不知何时从腕间佛珠串上脱落遗落,滚到了榻边角落,被苏清玄拾起。他什么也没说,只将其轻轻置于那串佛珠之侧,仿佛一个无言的陪伴。
她是夏日静寂湖心中,那一枝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白荷,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然而,静水深流,谁能窥见那清澈湖水之下,莲茎缠绕的百转千回?谁能知晓那莹白花瓣之中,莲心孕育的苦涩?
四个女子,冬梅、秋棠、春兰、夏荷,宛如四时殊景之花,姿态各异,禀性不同,却皆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在她儿子苏清玄的生命里,投下了或深或浅、却都难以忽略的翩跹影踪。
个个都是万里挑一、难得的好姑娘,个个都让她这做母亲的,看了心疼,看了心软,看了……心乱如麻。
这夜,月华分外澄明,如练如纱,透过窗上糊的素白窗纸,柔柔地铺了满床清辉。
柳氏睁着眼,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辗转反侧,了无睡意。身畔的苏文渊早已发出均匀悠长的微鼾。她终是忍不住,轻轻推了推丈夫的臂膀。
“老爷,老爷,醒醒,我心里堵得慌,睡不着。”
苏文渊睡眼惺忪,含糊道:“唔……又为清玄的事?”
“可不是!”柳氏索性坐起身,倚着床头,窗外月光照见她眉间蹙成了深深的“川”字:
“赤缨是我们看着长大,知根知底,这孩子贴心贴肺,对玄儿是一片赤诚,毫无保留。玄儿待她,也分明是情义深重,早已是亲人一般,难以割舍。”
“那林姑娘,你是见过的,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模样性子才情,无一不好,更难得心胸见识不输男儿,一看便是宜室宜家、能撑起门庭、堪为良配的当家主母模样。”
“萧大姑娘……”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下来,带着几分叹息,“虽则寡言少语,沉静得有些过分,可那通身的气度,那不经意间流露的清华贵雅,也非凡俗。她对玄儿那份心思,藏得最深,可我这双老眼还没花!那禅静出尘的模样底下压着的,怕是连她自己也未必能全然驾驭的惊涛骇浪。”
“还有眼下家里这个小郡主,”她叹了口气,声音里混杂着真切的怜爱与无法排遣的愁绪,
“一团孩子气,天真赤诚得像块水晶,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着什么。一颗心全明晃晃地挂在玄儿身上,半点不懂遮掩,也不愿遮掩。她这般金尊玉贵的身份,这般烈火烹油似的性子,将来可怎么处?总不能一直这样不明不白地住着,她家里岂能答应?”
她越说越是心焦,仿佛那些纠缠的丝线都缠到了自己心上,不由抓住苏文渊的衣袖:
“若论门第尊卑,萧家二女是真正的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断无为人侧室之理,便是玄儿如今位极人臣,也于礼不合。”
“可赤缨与婉清,那般好的孩子,难道我们就忍心看着她们屈居人下,受那份委屈?玄儿如今位高权重,按着世俗常理,便是纳上几房妾室,旁人也无人敢多置一词。”
“可咱们苏家,从你祖上到我嫁进门来,何曾有过三妻四妾、委屈女子的门风?你我不是那等攀附权贵、贪慕美色之人,玄儿更不是!我这心里,像被几股麻绳朝着不同方向揪着扯着,难受得紧,喘不过气来……”
苏文渊静静听着老妻这一番焦虑的倾诉,待她气息稍平,方在月光中缓缓睁开了清明的眼睛,温声道:“夫人,你心乱了。”
他伸出宽厚温暖的手,握住柳氏微凉的手,慢慢说道:“老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缘,儿孙自有儿孙福。清玄这孩子,你我看着长大,他历经生死劫难,看透世情人心,绝非糊涂之辈。”
“情之一字,看似最无道理,实则人心自有衡量。孰轻孰重,谁深谁浅,如何安置,如何不负,他心中自有一杆秤,自有他的决断与担当。”
“你我做父母的,但尽本分,以诚待人,将这些孩子,无论出身如何,都当作自家儿女一般疼惜爱护,问心无愧便是了。”
“至于那名分、去留、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