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雷虎趴在一处垛口后,死死盯着那些黑影。
他手中陌刀已然出鞘,刀身用炭灰涂抹,不反半点月光。
他周围的城头上,一千五百名军士屏息以待,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毕竟,这是他们大多数人,第一次近距离面对如此规模的敌军。
“都稳住。”雷虎压低声音,喉音粗嘎,“记住苏相的话:咱们据坚城,他们是攻方,优势在咱!等他们靠近三十步,听我号令,一起砸!”
军士们无声点头。
便在此时,吐蕃军阵中忽然响起一阵低沉古怪的吟唱!
那声音非人非兽,似哭似笑,在寂静雪夜中格外瘆人。
随着吟唱,三名身穿五彩羽毛大氅、头戴骷髅面具的苯教巫师,走出军阵。
他们手持人骨法杖,杖头悬挂铜铃,边唱边舞,动作扭曲诡异。
铜铃叮当,与吟唱声混合,竟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透过寒风,丝丝缕缕飘向城墙。
“唔……”一名年轻军士忽然闷哼一声,捂住额头,“头、头疼……”
紧接着,又有四五人面露痛苦之色,眼神开始涣散。
“是妖法!”雷虎怒吼,“捂上耳朵!别听那鬼叫!”
可那声音无孔不入,即便捂住耳朵,仍往脑仁里钻。
城墙上的守军开始骚动,已有七八人丢下兵器,抱着头蹲下,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就在此时,城内中央圆阵中,忽然响起清越悠扬的诵经声。
是萧灵玥。
她端坐于一方蒲团之上,双手结说法印,眼眸微闭,唇齿开合间,一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如清泉流泻: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声音初时不高,却蕴含着一种中正平和的穿透力,与苯教巫师那诡异吟唱截然不同。梵音所过之处,将士们脑中刺痛骤然一轻,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萧灵玥继续诵念,声音渐转宏大庄严:
“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每一个字都如金玉坠地,清晰坚定。
渐渐地,那梵音竟在土城上空隐隐形成一层淡金色的、肉眼难见的光晕,将苯教巫师的邪音阻隔在外。
光晕笼罩下的将士,只觉心神宁定,恐惧消散,连手中刀剑都似轻了几分。
西北角,林婉清立于墙后,听着内外两种声音的较量,轻声喃喃道:“昔孔圣不语怪力乱神,非谓其无,乃谓其非正道。”
“然邪音惑心,乱人气,实与歪理邪说惑乱朝纲同出一辙。灵玥以佛法正音破之,正是以正驱邪之理。”
城下,三名苯教巫师见邪术被破,恼羞成怒。
为首巫师尖啸一声,将法杖重重插入雪地,双手撕开胸前皮袄,竟以指甲划破心口,蘸血在额头画下一道扭曲符咒!
“嗄——!”
他仰天厉啸,那啸声中蕴含着疯狂与怨毒。
另外两名巫师亦如法炮制,三人围成一圈,跳起一种更加癫狂的舞蹈。
随着舞蹈,他们周身开始弥漫出淡淡的黑气,黑气中隐隐有扭曲人脸浮现,发出无声哀嚎。
“是‘阴魂咒’。”萧灵玥忽然睁眼,眸中闪过一丝悲悯。
“以自身精血为引,召唤战场亡灵厉魄,附于士卒之身,令其悍不畏死,状若疯魔。此法阴毒,施术者亦折阳寿。”
她缓缓起身,取出一串古朴的檀木佛珠——
七宝静心檀珠。
那佛珠共一百零八颗,每颗皆刻有微细梵文。萧灵玥将佛珠高举过顶,朗声道: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诸亡魂,何必为人所驱,徒增罪业?我佛慈悲,愿为汝等诵经超度,早登极乐——
“南无阿弥陀佛!”
最后六字,她以佛门“狮子吼”心法喝出,声如洪钟大吕,震得城墙积雪簌簌落下!
佛珠之上,骤然迸发出柔和却浩大的金光,如旭日初升,照向那三名巫师!
“啊啊啊——!”
黑气遇金光,如雪遇沸汤,迅速消融!
黑气中的扭曲人脸,在金光照耀下,竟渐渐舒展,露出解脱之色,随后化作点点光尘,消散于夜空。
三名巫师则如遭重击,齐齐喷出黑血,萎顿在地,手中法杖寸寸断裂!
苯教邪术,破!
直到此时,吐蕃前锋将领才知遇上了硬茬。
他怒喝一声,挥刀前指:“攻城!”
三百吐蕃骑兵先锋骤然加速!马蹄翻飞,雪泥四溅,如一道黑色铁流撞向土城!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雷虎死死盯着,直到最前排吐蕃骑兵踏入三十步范围,他才暴吼出声:“砸!”
一百名前排军士同时起身,将早已准备好的石块、断木、乃至冻结的土块,雨点般砸下!
“嘭!嘭!嘭!”
沉闷的撞击声、惨叫声、马嘶声瞬间响成一片!
冲在最前的一百余骑,连人带马被砸得骨断筋折,鲜血染红雪地。
但吐蕃骑兵着实悍勇,后续骑兵竟踏着同伴尸体,继续前冲!
更有数十人于疾驰的马上甩出飞爪,勾住墙头,试图攀爬!
“刀手上前!”雷虎陌刀一挥,将一根飞爪绳索斩断,“把爬墙的砍下去!”
城墙顿时陷入混战。
不断有吐蕃兵攀上墙头,与守军厮杀。
雷虎一柄陌刀舞成旋风,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无人能近他三步。
但,其他城墙多处被突破,守军开始出现伤亡。
就在此时,赤缨的“锋矢队”动了。
二百道黑影如鬼魅般掠上城墙,他们不守固定位置,专挑吐蕃兵聚集处突击。
赤缨一马当先,双刃在月光下化作两道死亡弧线,所过之处,吐蕃兵喉间皆绽开血线,一声不吭栽下城墙。
其他“锋矢队”将士亦是个中好手,彼此配合默契,二十人一组,列小型战阵,专攻下盘、关节等铠甲薄弱处,手法狠辣高效。
不过半炷香时间,攀上城墙的吐蕃兵被清剿一空。
城下,三百前锋已折损过半,余者胆寒,纷纷后退。
第一波夜袭,守军胜。
但无人欢呼。
城墙上下,横七竖八躺着二十余具守军尸体,三十多人受伤。血腥味混着寒风,刺鼻难闻。
伤兵营中,萧灵溪忙得脚不沾地。
她脸色惨白,看着一个个血肉模糊的伤员被抬进来,手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