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伤入骨,须先清创,再以金疮药敷之,用干净布条包扎……”
她喃喃背诵医书内容,颤抖着手为一个腹部中刀的年轻军士处理伤口。
那军士不过十八九岁,疼得浑身抽搐,却咬牙不吭声,只死死盯着帐顶。
“忍、忍着点……”萧灵溪声音发颤,却动作不停。
她用烧红的匕首烫过伤口止血,撒上药粉,再用煮沸晾干的布条仔细包扎。
一套做完,竟颇有章法。
那年轻军士虚弱地道谢:“多、多谢姑娘……”
萧灵溪鼻子一酸,摇摇头,又奔向下一名伤员。
城外,吐蕃大军主力,一直驻足土城前。
火把如林,照得雪夜亮如白昼。
近两千铁骑列阵,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喷鼻的声响。
那种沉闷的压力,比喧嚣呐喊更令人窒息。
军阵正中,一杆金牦黑幡大纛之下,一员大将端坐于雄骏的乌骓马上。
此人黑袍黑甲,面戴青铜恶鬼面具,只露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森冷无情。
他便是朗达玛。
朗达玛缓缓抬手。
身后,一名千夫长会意,策马上前,用生硬的夏语朝城头喊道:
“城内的人听着!我乃吐蕃‘天铁勇士’朗达玛将军麾下千夫长扎西!尔等杀我士卒,破我法术,罪无可赦!”
“现在出城投降,献上所有财物女子,朗达玛将军或可饶你们不死!若敢顽抗,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城头寂静。
片刻,苏清玄的身影出现在最高一处垛口后。
他紫袍玉带,未着甲胄,在漫天火把映照下,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巍然。
“朗达玛将军。”苏清玄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四野。
“我乃大夏首辅苏清玄,奉天子命,持节巡阅西域,缔结盟好。将军无故率军拦截,袭杀使团,是欲挑起两国战端么?”
朗达玛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铁石摩擦:“苏清玄?呵,本将军听过你的名字。
都说你是大夏的‘圣人’,用兵如神。今日一见,不过是个躲在土墙后的懦夫。”
“兵者,诡道也。能战则战,不能战则守,不能守则走。”
苏清玄语气平静:“将军以两千铁骑,围我三千步兵,却只为试探,不敢强攻,只以言语相激,莫非是心中畏惧,不敢与苏某正面一战?”
朗达玛眼中凶光一闪,冷笑道:“激将法?本将军无需你激。我只看结果,你既不肯降,那便——死!”
他右手重重挥下。
“呜——呜呜——”
号角长鸣。
吐蕃军阵开始变阵,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最后是弓箭手。竟是标准的步兵攻城阵型!
原来,朗达玛见主城墙并不矮,原先低矮的城墙又被填高,骑兵无用,竟令麾下弃马步战!
“五百人,第一阵,攻!”朗达玛令旗一指。
“杀——!”
五百吐蕃步兵,扛着临时砍伐树木制成的简陋云梯,如潮水般涌向土城!
城头,赵百川深吸一口气,张弓搭箭。他身后,五十名箭手亦弓如满月。
“八十步……七十步……”赵百川心中默数,手心沁出汗。
他从未一次面对这么多敌人,那黑压压的人头,那震天的杀声,让他心跳如鼓。
“稳住。六十步再放箭!”苏清玄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虽轻,却如定海神针。
“箭在弦上,心在箭先。你眼中不该有五百人,只该有你要射的那一个,既使是在移动中,也要完全锁定他。”
赵百川浑身一震,眼神骤然凝聚。
是啊,他只需射中自己要射的人,其他人,自有同袍应对。
“六十步——放!”
百支利箭离弦,带着凄厉尖啸,落入吐蕃军阵!刹那间,十余朵血花绽开,冲在最前的吐蕃兵惨叫着倒地。
但后续者踏尸而过,毫不退缩!
“自由散射!专射扛梯者、军官!”赵百川吼道,自己则屏息凝神,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敌阵。
忽然,他看见一个身穿铁甲、挥舞弯刀呼喝的百夫长。
“就是你了。”
弓弦震响,箭如流星。
那百夫长正举刀呐喊,喉间忽然多出一截箭羽,他愕然瞪眼,扑通栽倒。
赵百川心中一定,再开弓,又一箭射穿一名云梯手的咽喉。
但,毕竟敌人并不少,城墙下,云梯开始架上墙头。吐蕃兵如蚁附般攀爬而上!
“滚木礌石!”雷虎嘶吼。
守军将早已备好的滚木、礌石推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但吐蕃兵悍不畏死,很快又有数十人攀上城墙,与守军厮杀在一处。
这一次,朗达玛投入的是精锐。
这些吐蕃兵个个身经百战,刀法狠辣,配合默契,加之后军弓箭手的掩护,守军虽有城墙之利,但随着伤亡人数增加,渐渐被压制。
东南角,一段城墙被突破,数十名吐蕃兵杀上城头,守军节节败退。
“锋矢队!”赤缨清叱一声,率众扑上。
她双刃翻飞,瞬间割开两名吐蕃兵的咽喉,但第三名吐蕃兵竟不闪不避,硬生生以肩膀接她一刃,同时手中弯刀狠狠劈向她脖颈!
以命换命!
赤缨瞳孔一缩,身形诡异地一扭,弯刀贴着她脖颈划过,带起一溜血珠。她左手短刃顺势插入对方肋下,一搅一拉,那吐蕃兵惨叫着倒下。
但就这么一耽搁,又有三名吐蕃兵围了上来。
赤缨深吸一口气,忽然闭上双眼。
下一瞬,她动了。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迅猛的突击,只是最简单的——刺、抹、挑、划。
但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敌人招式衔接的缝隙,落在铠甲保护不到的关节、咽喉、眼窝。
她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跳一支死亡之舞。
三个呼吸,三名吐蕃兵捂喉倒地。
赤缨睁眼,眸中一片冰冷清明。
她忽然明白了,苏清玄那日指点她剑法时说的话——“留三分余地,不是为敌,是为己。”
以前她每一击都务求毙命,不留后手,看似凶猛,实则将自己也置于险地。
如今留三分力,三分神,反而能更清晰地感知战场,更从容地应对变局。
这,便是兵家“以正合,以奇胜”的真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