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多想,率锋矢队如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将这段城墙上的吐蕃兵清剿一空。
但其他地方,形势依旧危急。
守军已伤亡过半,雷虎身中三刀,浑身浴血,仍死战不退;
赵百川箭矢射尽,抽出腰刀与攀上城墙的吐蕃兵肉搏;
陈石头左臂被砍了一刀,白骨森森,却用右手死死抵住一架云梯,不让敌人攀上。
城下,朗达玛看着胶着的战局,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抬手,又要下令增兵。
便在此时,西北角忽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紧接着,轰隆巨响,尘土飞扬——那段本就脆弱的城墙,在连续承受撞击和震动后,终于坍塌了!
露出一个丈宽的缺口!
“城墙破了!”吐蕃军中爆发出震天欢呼。
朗达玛眼中厉色一闪:“亲卫队,随我冲!破城之后,财物女子,任取任夺!”
“吼——!”
两百名脸刺青纹的朗达玛亲卫,如地狱恶鬼般冲出,直扑缺口!
城头,苏清玄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该他出手了。
但他出手的方式,却非众人所想。
苏清玄没有跃下城墙,没有施展惊天动地的神通。
他只是缓步走到那处缺口前,负手而立,静静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朗达玛亲卫。
“苏相!快退!”周文瑾在后方嘶声大喊。
苏清玄恍若未闻。
第一波亲卫已冲至缺口前百步,甚至能看清他们狰狞的眼神,闻见他们身上浓烈的羊膻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苏清玄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金石交击,敲在每一个守军心头:
“雷虎,你陌刀势大力沉,然过于求猛,忘了刀亦有‘脊’。以脊御力,以刃破敌,方是正道。”
雷虎正与三名亲卫厮杀,闻言浑身剧震。
他忽然想起苏清玄传他那三式,手指在刀身上划过一道弧线——
“刀之脊,如人之脊,承力转力,不在硬抗,而在圆转。”
“吼——!”
雷虎狂吼一声,陌刀不再一味劈砍,而是以刀脊贴住一柄劈来的弯刀,顺势一引一压,那亲卫力道用空,踉跄前扑,被雷虎反手一刀背砸碎肩胛!
紧接着,雷虎刀势圆转,借力打力,又将另外两人兵刃荡开,一刀横斩,两人腰腹迸血倒地!
“赵百川。”苏清玄声音又起,“你箭法准,却过于求‘中’。箭之道,不在‘中’,在‘时’。
何时发箭,何时敛息,何时动如雷霆,何时静如处子,方是神射真意。”
赵百川正被两名吐蕃兵逼得连连后退,闻言脑中如电光石火。
他忽然弃了硬拼的念头,身形一晃,躲到一处垛口后,闭目,深呼吸,再睁眼时,眸中一片冰冷。
他不再看那两名追来的亲卫,而是目光越过他们,看向后方——那里,一名亲卫正张弓欲射城头伤员。
就是此刻。
赵百川从垛口后闪出,腰刀脱手掷出!那亲卫弓箭手猝不及防,被一刀贯胸!
而赵百川自己,则在掷刀的同时矮身翻滚,恰好躲过追兵劈来的两刀,顺手捞起地上一柄掉落的弯刀,反手一撩,割开一人脚踝,再挺身一刺,捅入另一人小腹。
兔起鹘落,两人毙命。
“陈石头。”苏清玄看向那年轻什长,“为将者,非独勇力。你手中那卷兵书,可曾记得‘兵形象水’四字?”
陈石头正用身体死死抵住一架云梯,闻言一愣,下意识回道:“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
“然也。”苏清玄颔首,“那你此刻,是在‘避实’,还是在‘就实’?”
陈石头浑身一颤,猛然醒悟!
他不再傻傻抵着云梯,而是侧身一让,同时将手中长矛插入云梯横杠缝隙,用力一撬!
那云梯本就倾斜,被这一撬,顿时重心失衡,带着梯上五六名吐蕃兵,轰然倒向外侧,摔下城墙!
苏清玄的声音继续响起,不再是单独指点,而是如春风化雨,洒向整个战场:
“赤缨,你兵锋已利,可再添三分‘仁’。仁者非妇人之仁,是知为何而战,为谁而战。明此心,刀锋所指,方是正道。”
“周大人,你熟读经史,可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刻城中众人,便是‘民’。护住他们,便是护住社稷根本。”
“婉清,儒家有‘勇’——见义不为,无勇也。此刻义在守土,勇在护民。”
“灵玥,佛家有‘金刚怒目’,降妖伏魔。此等屠戮生灵之辈,便是魔。”
每一句话,都如一道清泉,注入守军将士即将干涸的心田。
他们忽然觉得,手中的刀更稳了,脚下的地更实了,胸中那口即将散去的气,又一点点凝聚、燃烧!
而苏清玄自己,依旧立于缺口前,看着已冲至十步内的朗达玛亲卫。
为首亲卫队长,面刺青纹,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
他厉吼一声,双手持一柄巨大的狼牙棒,挟着呼啸风声,狠狠砸向苏清玄头顶!
这一棒,足以开碑裂石。
苏清玄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抬手格挡。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砸下的狼牙棒,看着棒头上狰狞的铁刺,看着亲卫队长因用力而扭曲的脸。
然后,他轻轻吹了一口气。
真的只是一口气,如冬日呵出白雾,轻柔缥缈。
但那柄重达四十斤、以精铁打造的狼牙棒,却在距他头顶三尺处,骤然停滞。
紧接着,棒身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白霜蔓延,
瞬间覆盖整个狼牙棒,并顺着棒柄,蔓延到亲卫队长的手臂、肩膀、乃至全身!
“咔、咔嚓……”
轻微的冰裂声响起。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亲卫队长连人带棒,竟被冻成了一尊冰雕!
他脸上还保持着狰狞的表情,眼中却只剩无尽的恐惧与茫然。
苏清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
“哗啦——”
冰雕粉碎,化作一地冰晶,在火把映照下,折射出凄艳的光。
死寂。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呆呆看着那一地冰晶,看着那个紫袍玉带、纤尘不染的身影。
这……还是人么?
朗达玛面具下的脸,第一次露出惊容。
但他毕竟是百战悍将,深知此刻不能乱了军心,旋即厉声大喝:“装神弄鬼!一起上!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