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听苏时锦说:“既然你们两个已经和好,且事情也已经解决清楚了,那我们也就不久留了……”
“锦儿姐!”
李绍绍连忙开口,“不久留,是何意?你们现在就要出发了吗……”
楚君彻道:“是该出发了,已经耽搁了很久。”
其实最多也就两三天的事,可他们急着回去看孩子,这才觉得耽搁久了。
李绍绍的心中是理解的,只是多少有些不舍得,“锦儿姐,我……”
“你......
洛涛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垂落在青石路面上,那上面还沾着未干的晨露,在初阳下泛着细碎的光。他没立刻答话,只抬手抹了把脸,指节分明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蜿蜒至腕骨——是去年冬夜追剿北境流寇时被淬毒匕首划的,当时叶容樱就在他身侧,替他挡了第二刀。
“阿姐……”他声音低而沉,像压着千斤石,“不是放走。”
苏时锦冷笑一声,指尖在车辕上轻轻一叩:“那是什么?是请她喝退堂鼓,还是赐她三尺白绫?”
洛涛终于抬起了头。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平日里总带三分懒散笑意,此刻却绷得极紧,眼底浮起一层薄薄血丝,像是熬了整夜未曾合眼。他没看苏时锦,反而望向马车帘角微微掀开的一线缝隙——李绍绍正安静地坐在里面,侧影单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小腹上。
“四个月零七天前,她在我书房外跪了两个时辰。”他开口,语速很慢,字字如凿,“额头磕出血,染红了青砖缝里的苔藓。她说,若我逐她出营,她就自断右臂,从此再不碰刀,不入江湖,只做一介废人,守在我门前当条狗。”
风忽然静了一瞬。
李绍绍指尖猛地一颤,指甲掐进掌心。
苏时锦却笑了,笑声极冷:“所以你心软了?因她愿为你自残,你就饶她辱你妻、毁你家、败你名?”
“不是心软。”洛涛闭了闭眼,再睁时瞳仁漆黑如墨,“是怕她真断了那只手。”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厉害:“她十四岁随我上山剿匪,十七岁替我挡过三箭,二十岁为护我坠崖,断了两根肋骨。她哥哥叶容华至今左腿微跛,是替我挨了敌军铁蒺藜阵。他们兄妹的命,早和我的绑在一根绳上——不是情分,是债。一笔我拿命也还不清的债。”
李绍绍在帘后轻声开口:“阿涛……”
“别插嘴。”苏时锦截断她,目光如刃刺向洛涛,“既知是债,便该还得清清楚楚。她为你断臂,你便让她断?可她打伤绍绍时,可想过绍绍肚子里这孩子,差一点就随她那一掌化作血水?你可知她下手时用的是‘碎玉掌’第三式?专破内腑经脉,连我师父当年都说过,此功练至大成者,一掌可震裂孕妇胞宫!”
洛涛身形骤然一晃,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你……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发紧,“碎玉掌早已失传,叶家祖谱只记残卷……”
“因为十年前,我亲手剖开过一个练此功的女人的胸腔。”苏时锦眸色幽深,袖中指尖缓缓捻动,“她也是你这样的‘好兄弟’,也是替你挡过刀,也是跪在雪地里求你一句‘别休我’——结果她转身就给我夫君下了七日蚀骨散,害他瘫痪三月,险些不能人道。”
马车外鸦雀无声。远处树梢上一只灰鹊扑棱棱飞起,翅膀扇动声清晰可闻。
洛涛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苏时锦往前踏了一步,裙裾扫过车辕,声如冰裂:“你怜她断臂,可曾想过绍绍若流产,这一生再难有孕?你念她救命之恩,可曾算过她造谣时,说绍绍‘青楼买笑’那句话,够让一个女人被浸猪笼几次?你敬她哥哥是忠臣良将,可曾查过叶容华去年秋收时节,悄悄调了三百私兵往东城粮仓——那正是绍绍老家所在!”
李绍绍倏然抬头,瞳孔骤缩。
洛涛猛地攥紧拳,指节爆响:“你说什么?”
“我说——”苏时锦从袖中抽出一叠泛黄纸页,随手抛向空中。纸页被风卷开,露出朱砂批注的密密麻麻字迹:粮仓出入账、私兵调令摹本、东城县志补录……最后一张赫然是叶容华亲笔信笺残片,墨迹狰狞:“……待李氏腹中孽种落地,即焚其故宅,伪作山火。”
洛涛伸手欲接,纸页却从他指尖滑落。他僵在原地,喉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闷哼。
“你当真以为,她那些谣言只是妇人嚼舌?”苏时锦声音陡然拔高,“她每造一句谣,叶容华便在东城添一道暗桩!你赶她走那日,她跪在你书房外,手里攥着的不是悔过书,是东城三十户佃农画押的‘李氏不贞证词’!若非我昨日刚截获送往刑部的密报,绍绍明日就要被提去大理寺受‘验贞刑’!”
李绍绍眼前一黑,扶住车壁才没跌倒。
洛涛双膝一沉,竟直直跪在了青石路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惊起飞鸟,他仰起脸,额角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密布如蛛网:“……我立刻去查叶容华。”
“晚了。”苏时锦俯视着他,声音冷如玄铁,“他今晨已率亲卫离京,称奉密旨赴岭南平乱。但岭南节度使昨夜递来八百里加急——岭南太平,未见一兵一卒。”
洛涛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你猜他去了哪儿?”苏时锦忽然勾唇,笑意却无半分温度,“东城。”
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李绍绍苍白的脸颊。李绍绍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原来自己一直护着的“阿涛”,护着的“江湖义气”,护着的“兄弟情深”,早已被蛀空成一座危楼,而她与腹中骨肉,不过是悬于梁木之上、随时会坠地粉身的琉璃盏。
“阿涛……”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告诉过我,叶容樱最爱吃东城柳记的桂花糕。去年我生辰,她送来的食盒里,就有三块。可后来我才知道,柳记掌柜早在半年前就病死了,铺子关了门——那食盒,是你让人仿的吧?”
洛涛瞳孔骤然收缩。
李绍绍慢慢掀开车帘,阳光倾泻而入,照亮她眼中蓄积已久的泪水,却未落下:“你早就知道她不对劲,是不是?你放她走,不是为兄弟情面,是怕她捅破你早知内情的真相。你让我忍,让我信,让我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可我肚子里这个孩子,它等不了你的‘慢慢查’。”
她抬手抚上小腹,指尖微微颤抖:“两个月零六天。那天她打我,我吐了血,你抱着我回房时,我摸到你袖口有桂花香——和她食盒里一模一样的味道。你那时就该告诉我。”
洛涛喉间涌上浓重铁锈味,却不敢咳出声。
苏时锦忽然伸手,指尖精准点在他颈侧命门穴。洛涛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现在,我要你做三件事。”她一字一顿,声如惊雷,“第一,即刻写手谕,革除叶容华一切官职,抄其家,封其宅,所有私兵就地缴械,违令者斩立决。”
洛涛喉结上下滑动,哑声道:“……遵命。”
“第二,派你最信得过的亲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