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这也是做给管明晦看,引起管明晦的反思:诸天世界,并没有一个真正与自己脾性相合...
管明晦静坐不动,指尖一缕青气缓缓盘旋,如游丝般绕着指节打转,却并不散逸。他没说话,只将目光沉沉落在老魔脸上——那张年轻得近乎妖异的脸,银发垂落如霜,红袍似血,赤足踩在花瓣堆叠的软毯上,仿佛刚从一幅古卷里踱步而出,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戏谑的韵律。
老魔却也不催,只伸手从盆景中拈起一枚松针,轻轻一吹,那针便化作一只青翅小蝶,翩然飞至管明晦肩头,停驻片刻,又振翅而去。
“道友可知,我这铁城山世界,最初不过是一粒芥子。”老魔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在殿内悠悠回荡,“那时我还未证得大道,尚在阿修罗界底层挣扎求生,被一群饿鬼围攻三日三夜,骨肉尽腐,仅余一魂一魄,附在一截断骨之上,随血河漂流而下……后来我吞了那截骨,以怨气为薪,以恨意为火,炼出第一缕真魔气。再后来,我把那缕气吹入虚空,吹出一个泡;再把泡捏碎,碎屑化尘,尘聚成山,山生金玉,玉孕灵光——这才有了今日的铁城山。”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可笑的是,当年那截断骨,正是天淫教主所弃。他飞升前斩断自身七情六欲,削去九百九十九根肋骨,尽数抛入血海,唯独这一根,因沾了他一道未净的‘贪’念,竟生出一点灵性,逃过湮灭,反被我拾得。”
管明晦瞳孔微缩。
天淫教主!那个被长眉真人联手五位地仙围杀、身陨于紫云宫旧址、尸骨无存、元神溃散的魔门巨擘!他竟与伏瓜拔老魔有过如此渊源?!
更令他心惊的是——老魔说“天淫教主不敢练七天灾元婴”,而自己却练成了。可那功法,分明是他在幻波池深处、于一具冰封万载的古尸腹中所得残卷,上面只有寥寥三百余字,笔迹癫狂如血书,末尾一行小字赫然是:“此非人功,乃劫数之匙;若成,则掌五行生杀,若败,则天地同焚——慎之!慎之!!慎之!!!”
当时他以为是哪位疯魔前辈的狂言恫吓,如今听老魔亲口道来,才知那不是恫吓,而是实录。
“你一定在想,”老魔忽然一笑,抬手一指管明晦眉心,“你眉间有三道隐纹,一道青,一道白,一道赤,乃是木金火三行初融之相。但你丹田之下,却还压着一道黑水、一道黄土,尚未显形——水土二行,你尚未敢引动,对不对?”
管明晦心头剧震,下意识按住小腹。
没错。他确实在黄晶殿后园祭炼那天壤黄土时,曾引一丝土气入体,结果整条右臂瞬间石化三寸,肌肤皲裂如陶坯,若非及时掐断法诀,整条手臂早已崩解成粉。此后他再不敢轻触土行真气,水行亦然——虹光湖中天河水虽已注入,但他至今未曾尝试引一滴入体,唯恐水势滔天,冲垮五行根基。
老魔却似看穿他全部心思,缓缓起身,赤足踏地,金砖无声,却有细微金芒自他足底蔓延开来,如蛛网般爬满整座偏殿地面。那些金纹瞬息凝成一座微型阵图,中央浮起五枚光点,青、白、赤、黑、黄,各自旋转,彼此牵引,却又时时排斥,忽而靠近,忽而弹开,宛如活物搏斗。
“五行相生,是顺流而下;五行相克,是逆命而行。”老魔负手而立,声音陡然低沉,“可真正的生死关窍,不在生,不在克,而在‘滞’——气滞则淤,淤则溃,溃则爆。天淫教主当年卡在‘滞’字上,死前三年,每日子时心口必裂一道血缝,血不流,只凝成黑痂,痂下生芽,芽抽枝,枝结果,果破即炸。他试过九百种镇压法,皆无效。最后他悟了——不是要镇,而是要‘通’。通其滞,而非塞其口。”
管明晦喉结滚动,哑声问:“怎么通?”
老魔不答,只伸手一招,那五点光芒骤然收缩,化作五枚细小符箓,飞入他掌心,旋即消融。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浮现一道蜿蜒溪流般的青色纹路,自指尖直贯腕脉,再没入袖中。
“你看。”他将手腕递到管明晦眼前,“这是我的‘乙木通络术’。木行最忌郁结,一郁则腐,一腐则毒。所以我把木气炼成活溪,让它日夜奔流不息,遇石则绕,遇崖则坠,遇谷则蓄,遇火则蒸,遇金则折——折而不断,断而复续。木气既活,便永不滞。”
管明晦凝神细看,果然见那青纹之中,竟有微不可察的液态光华缓缓流淌,如春水初生,如朝露未晞。
“可你不同。”老魔收回手,目光灼灼,“你修的是‘相生相克’,不是‘相养相御’。你把五行当敌军,排兵布阵,设伏截杀,调和制衡——这没错。但你忘了,五行本是一体,如同五指握拳,强行掰开,指骨会断;可若一味紧握,血脉也会窒息。”
他忽然抬手,凌空虚画——
一笔青线,勾出桃枝;
一笔白线,化作神戈;
一笔赤线,燃起灯焰;
一笔黑线,聚成水盂;
一笔黄线,凝为山岳。
五线悬空,彼此缠绕,越绞越紧,最终“嗤”一声轻响,齐齐断裂,化作五缕烟气,飘散无踪。
“你现在的路,就是这条线。”老魔淡淡道,“绷得太紧,迟早崩断。”
管明晦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向老魔深深一揖:“请前辈指点。”
老魔扶他起身,笑容温和:“指点谈不上。只是……我这铁城山世界,有一处‘混沌渊’,位于地核最深处,乃世界初开时未分清浊的残余之地。那里五行混杂,无生无克,无始无终,连时间都粘稠如胶。我在那里埋了一具‘玄阴胎’,是用天淫教主遗骨、七颗陨星核心、九万只饿鬼怨魂熔铸而成,本想借此孕育一具可承载七天灾元婴的‘劫躯’,可惜……胎成之日,劫雷九降,胎体崩裂,只余一颗‘混沌心核’,沉在渊底。”
他顿了顿,盯着管明晦双眼:“那颗心核,能吸摄一切失控之气,无论暴烈如火,阴寒如水,锋锐如金,沉重如土,狂躁如木,它都能吞下,碾碎,再吐出一缕温润平和的‘太初元气’。我留它至今,就是等一个能活用它的人。”
管明晦呼吸一窒:“您……要把它给我?”
“不。”老魔摇头,“我要你亲自下去取。混沌渊内,时间错乱,一息如年,一年如息。你若心志不坚,进去便成痴傻;若五行失衡,进去便被反噬成渣;若贪念一生,渊中幻象即化千万天魔,啃噬神魂。你敢去么?”
管明晦没有犹豫,只问:“何时启程?”
“即刻。”老魔拂袖,殿内金光大盛,四壁隐退,露出一片幽暗漩涡,深不见底,边缘翻涌着灰白雾气,雾中隐约可见破碎星辰、倒悬山岳、逆流江河——那是时间与空间撕裂后的残骸。
“等等!”管明晦忽道,“尸毗老人呢?”
老魔笑意微敛:“他在渊口守着。他被困,不是被人所擒,而是自愿镇守——因那混沌心核每百年躁动一次,若无人压制,便会喷发‘混元劫气’,足以让整个铁城山世界倒退回开天之初,重归一片死寂。”
管明晦心头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