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间,他心中不止一次生出了想要动用大衍之力来推演这件事背后始作俑者的念头。
但最终,这些念头又都被他生生掐灭。
沈元很清楚,以自己现在...
雾气愈发浓稠,仿佛凝成实质的乳白色绸缎,裹着湿冷腥气缓缓流淌。沈文安随程媛穿行其间,脚下踏过的不是泥土,而是层层叠叠、半腐不烂的古树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却总在落脚一瞬泛起极淡的碧光,如萤火初燃即灭。他屏息敛神,连呼吸都压成一线细流,不敢扰动周遭分毫——程媛那句“它们早已饿坏了”并非恫吓,而是沉甸甸的警告。
越往深处,空气越粘滞。灵力稀薄得近乎真空,寻常修士在此处运转功法,丹田都会隐隐刺痛,如同逆风吞沙。可就在这片被大道遗弃之地,一种截然不同的“力”却在悄然苏醒。不是灵力,不是元气,而是一种厚重、粗粝、带着铁锈与岩浆混合气息的“巫炁”。它蛰伏于地脉之下,蛰伏于古木根须之间,蛰伏于每一寸被混沌异兽血肉浸透的黑土之中。沈文安身为剑修,五感远超常人,此刻竟觉眉心微胀,识海深处似有青铜巨钟被无形之手撞响,嗡鸣低沉,震得神魂微颤。
“噤声。”程媛忽地抬手,枯瘦手指掐出一道玄奥印诀,指尖碧光一闪,没入前方浓雾。雾霭应声裂开一道窄缝,缝隙后,并非林木,而是一面倾斜如刀削的山壁。山壁通体黝黑,布满纵横交错的暗红纹路,宛如干涸万载的血痂,又似某种巨大生灵溃烂后凝固的脉络。纹路深处,隐隐有微弱搏动,缓慢,沉重,每一次起伏,都牵动脚下大地发出几不可察的震颤。
程媛并未靠近,只将乌木杖尖端轻轻点向山壁正中一处凹陷——那里形如一只闭合的眼睑。杖尖触及的刹那,整座山壁轰然一震!那些暗红纹路骤然亮起,赤光如熔岩奔涌,迅速汇聚于眼睑凹陷处。赤光愈盛,那“眼睑”竟真如活物般,缓缓向上掀开一条缝隙!
缝隙内,并非山腹洞窟,而是一片翻涌的、粘稠如墨的混沌雾海。雾海之中,两点幽光倏然亮起——冰冷、古老、漠然,不带丝毫情绪,却让沈文安脊背汗毛根根倒竖!那不是目光,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沉淀着比蛮荒更久远的死寂。
“兵主大人……”程媛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沙哑,仿佛砂纸磨过锈蚀的铜钟,她深深躬下身,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乌木杖横于胸前,姿态是九黎族最古老的臣服礼,“……小女程媛,携吾族血脉之契,叩请诸位尊者,苏醒。”
话音落下,混沌雾海猛地向内坍缩!两点幽光瞬间暴涨,化作两轮悬于雾海之上的惨白弯月。弯月之下,雾海剧烈翻腾,无数粗大如山岳的墨色触须破雾而出,每一道触须表面都覆盖着层层叠叠、不断开合的暗金鳞片,鳞片缝隙间,喷吐着灼热的灰白色蒸汽。触须末端,并非利爪,而是形态各异的狰狞头颅:有的生着三对复眼,口器如锯齿巨钳;有的额生独角,角尖萦绕着撕裂空间的黑色电弧;有的则干脆就是一颗悬浮的、布满无数细小口器的肉瘤,正无声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吮吸声……
七道!整整七道庞大到无法用常理衡量的混沌异种之躯,在雾海中缓缓舒展。它们只是静静悬浮,便已令周遭时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虚空出现蛛网般的细微裂痕,裂痕边缘闪烁着不祥的暗紫色光芒。这绝非沧湣界本土所能孕育的存在,它们来自混沌宇宙的夹缝,是兵主当年亲手猎杀、镇压于此的混沌凶兽残躯所化,早已与蛮荒之地的地脉、巫炁彻底融为一体,成为这片死地沉默的脊梁与心脏。
沈文安僵立原地,连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颤。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体内刚刚突破的化真君后期剑元,在这七道庞然意志的压迫下,竟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随时可能熄灭!这不是境界压制,这是生命层级的碾压!他引以为傲的剑意,在这混沌古兽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手中的一缕青烟。
“程……媛?”一个声音响起,并非通过耳膜,而是直接在他识海深处震荡。声音苍老、浑浊,带着金属摩擦与岩石崩解的双重质感,每一个音节都像一块沉重的陨铁砸落心湖。说话的是左侧那头额生独角、缠绕着黑色电弧的巨兽,它中央那颗最大的复眼中,瞳孔缓缓收缩,凝聚成一道冰冷的竖线,直直锁定程媛。
“是,尊者!”程媛腰身弯得更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小女程媛,乃兵主大人旧部程颢之姊。大人他……已杳然不知所踪。”
“程颢……”另一个声音接上,低沉如地壳深处的闷雷,来自那颗悬浮的、布满细小口器的肉瘤。它所有口器同时停止吮吸,齐齐转向程媛的方向,“那个……偷走吾等一滴本命精血,又骗吾等替他温养玄庹池碎片的小崽子?他还活着?”
程媛身躯一震,随即重重叩首:“回尊者,家弟尚在,且已转生九州,得承大道机缘,修为日进……”
“哼。”一声冷哼,来自右侧那头三对复眼、口器如巨钳的异兽。它其中一对复眼微微转动,目光扫过程媛身侧的沈文安,那目光如两柄淬毒的冰锥,刺得沈文安灵魂都为之冻结。“外人?”
“是。”程媛并未隐瞒,声音却斩钉截铁,“此子名沈文安,乃吾九黎血脉之盟约者,亦是兵主大人亲定之‘守门人’血脉后裔!其剑,承太古薪火;其心,存九黎之志!今日,小女恳请诸位尊者,赐予他‘噬渊’之试炼!”
“噬渊?”七道混沌异兽同时低吼,声音汇成一股撕裂耳膜的恐怖风暴!那肉瘤巨兽的万千口器骤然张开,发出刺耳的尖啸:“小小剑修,也配踏足吾等沉眠之地?也配饮‘噬渊’之水?”
“尊者明鉴!”程媛猛然抬头,眼中泪光未干,却燃烧着决绝的火焰,“兵主大人当年留下‘守门人’之誓,非为守护玄庹池,而是守护‘门’之后——那扇通往混沌彼岸、通往兵主大人真正战场的‘门’!此子剑意纯粹,心性坚韧,更于蛮荒贫瘠之地顿悟破境,证明其道基已得此方天地之‘认’!若他连‘噬渊’都不能渡,何谈守护那扇门?何谈继承兵主大人的遗志?!”
死寂。
七双古老、漠然、蕴含着混沌本源之力的眼睛,齐刷刷盯住了沈文安。那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开始剥离、解析、丈量。沈文安只觉自己每一寸血肉、每一道经脉、甚至每一缕神魂波动,都被彻底洞穿、剖析,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七双眼睛之下。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丹田内那枚由纯粹剑意凝结的、晶莹剔透的剑婴,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意志强行“托”出体外,悬浮于胸前,微微震颤。
时间仿佛凝固。一秒,两秒,十秒……就在沈文安感觉自己神魂即将被那股意志撑爆的瞬间,那额生独角的异兽,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一分戾气:“剑婴……无垢。心火……未熄。血脉……确有微末九黎烙印,虽淡,却是真。”
“可。”肉瘤巨兽的万千口器同时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应答。
“可。”三对复眼的巨兽,六只复眼中,十二道幽光同时收敛。
“可。”其余四道混沌异兽,也纷纷以低沉的咆哮回应。
程媛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浊气,随即再次深深叩首:“谢诸位尊者!”
“既允‘噬渊’,便无需多言。”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