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朔雪掀开帅帐门帘,帐内,鬓角染霜的老将军燕横正俯身于巨大的北境舆图前,闻声抬头,威严的脸上漾开独属于父亲的慈和。
“爹!”燕朔雪抱拳行军礼,“督主与娘娘已平安接入云中城,...
西山林地深处,烟尘尚未散尽,断木焦黑的残骸间弥漫着浓烈的硝烟与血腥气。那棵被血箭拦腰炸断的古榆树轰然倾倒,枝干断裂处迸出暗红火光,仿佛整座山都在那一瞬屏住了呼吸。
燕小雪立于火光边缘,弓臂微垂,指尖尚有赤芒余烬流转。她喘息未定,右脚踝处纱布渗出淡红,却挺直如松,鹰眸扫过林中死寂的阴影——方才那声凄厉惨叫之后,再无半点人声,连虫鸣都噤若寒蝉。
“……射中了?”老山羊哑着嗓子,喉结上下滚动,山羊胡抖得像风里枯草,“他……他娘的,那是射人还是射山?!”
没人应答。毡包前跪着几个刚被拖回的伤员,一个老牧民捂着大腿血洞,怔怔望着西山方向,喃喃道:“神……是狼神显灵了吧?”
卫凌风单脚撑地,目光却比刀锋更冷。他没看那断树,只盯着燕小雪后颈处一道细微裂痕——金芒散去后,皮肤下隐约浮起蛛网状暗红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弥合。他瞳孔一缩,心头骤沉:这绝非寻常护体罡气,而是……燃血引煞、透支命元的禁术!
可她分明脚伤未愈,经脉未固,竟敢硬扛箭雨、强催血煞?!
“疯子。”他低骂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燕小雪却似有所感,忽然回头,冲他扬了扬眉,嘴角微翘,那点得意混着血色火光,灼得人眼疼。
就在此刻,西山林地边缘,三道黑影如受惊野狐般从灌木丛中滚出,跌跌撞撞扑向山脚——竟是三个漏网的马匪!其中一人左臂齐肘而断,血糊满面;另一人右眼被箭簇贯穿,空洞眼窝里血水直流;第三人最是狼狈,半边裤腿烧得精光,裸露小腿上嵌着半截扭曲箭杆,跑一步便喷一串血沫。
“降!降了!爷爷饶命啊——!”断臂汉子率先扑通跪倒,额头狠砸在焦土上,“我们不是黑风寨的!是麻脸刘的狗!是他逼我们来的!那林子里……那林子里还有三十多个兄弟!全吓傻了!没人敢动!求您……求您留条狗命!”
老山羊拄着弯刀,一步一咳,山羊胡沾着肩头血迹,嘶声道:“麻脸刘?那个坑洼脸的杂种?他还敢来?!”
“来了!真来了!”独眼匪徒嘶嚎着,声音劈叉,“他带了八十骑!正从北坡绕!说……说要活剥了‘燕女侠’的皮给弟弟做鼓面!还说……还说今晚要抢光牧区,一个活口不留!”
话音未落,北面山脊线上,忽见数十点火把如毒蛇吐信,蜿蜒而下,马蹄踏地之声已隐隐可闻,闷雷般碾过草原夜色。
“操!”老山羊啐出一口血痰,“真他娘赶巧!”
燕小雪却已转身,朝卫凌风伸出手:“弓。”
卫凌风皱眉:“你箭已耗尽,那张硬弓又太重,你脚——”
“少废话。”她指尖一勾,不容置喙,“借我十息。十息之后,北坡火把,一支不剩。”
卫凌风盯着她额角滑落的汗珠,又瞥见她右脚踝纱布下渗出的新血,喉结动了动,终是将手中硬弓递了过去。弓身冰凉沉重,他指尖却悄然在弓弣内侧一抹——一粒微不可察的赤色药丸,无声融入弓弦缠丝。
燕小雪接弓瞬间,指尖触到那点温润,眸光一闪,却未点破。她反手将弓横抱胸前,左手五指倏张,竟从自己发髻上拔下三根乌黑长簪!簪尖锐利,在火光下泛着幽蓝冷光。
“青青姑娘赠的‘淬骨针’,”她语速极快,目光扫过老山羊,“老爷子,您信不信我?”
老山羊一愣,山羊胡差点翘上天:“信?老子信你刚才那一箭能把山劈开!可现在……”
“那就信我十息。”她抬手,三根长簪闪电般刺入自己左肩、右肋、后心三处大穴!动作狠绝,毫无滞涩,鲜血霎时洇开衣料。
“呃!”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可下一瞬,周身竟腾起一层薄薄青雾——雾气缭绕中,那蛛网状暗红纹路竟如活物般游走、收束,尽数汇聚于右手掌心,凝成一枚猩红符印!
“这是……”卫凌风失声。
“春雨催苗手·逆脉篇。”她唇角溢血,却笑得凛冽,“借药力、引血煞、锁三焦……强行续命三炷香。代价嘛……”她晃了晃右手,指尖青筋暴起如虬龙,“大概,今夜过后,这条胳膊得废三个月。”
话音未落,她已擎弓在手,左足猛蹬地面!碎石飞溅中,她竟借着单脚爆发之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斜掠而出,目标并非北坡火把,而是西山林地中央那棵仅存半截的焦黑古榆!
“她要干什么?!”年轻首领失声。
只见燕小雪纵身跃上断树残桩,足尖一点,身形腾空而起!她背对北坡,面向西山密林,弓开满月,三根淬骨针赫然搭于弦上——针尾缀着细若游丝的银线,线端系着三枚拇指大小、通体乌黑的圆球。
“爆裂弹。”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青青昨夜熬药时,顺手塞进我包袱的‘小惊喜’。”
轰!轰!轰!
三枚黑球撞入林中不同方位,落地即炸!没有火光,只有沉闷如擂鼓的闷响,刹那间,整片林地剧烈震颤!无数细小银针裹挟着无形气劲,呈扇形狂飙而出!那些藏身树冠、石后的马匪,猝不及防被银针贯入耳窍、鼻腔、甚至眼睑缝隙——针尖淬着麻痹剧毒,中者浑身痉挛,口吐白沫,顷刻瘫软如泥!
“毒……毒针!”林中终于响起绝望哭嚎。
燕小雪却已收弓,足尖在断树上一点,借势翻身,如苍鹰敛翼,稳稳落回卫凌风身前。她右臂垂落,袖口滴血,气息粗重如破风箱,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直直盯住北坡渐近的火把:“现在,该送麻脸刘上路了。”
老山羊彻底哑火,只觉胸口憋着一股气不上不下,最后化作一声长叹:“……这丫头片子,是人是鬼?”
“是人。”卫凌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是比狼还狠的牧羊人。”
他弯腰,从靴筒抽出一把短匕,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幽蓝冷光——正是昨夜青青塞给他的“追魂匕”,刀鞘内壁刻着细小篆文:春雨催苗,寸寸断魂。
“老爷子,”他将匕首递向老山羊,“您守后方,救火护人。北坡三十步外,有处塌陷的旧牧道,两壁陡峭,仅容单骑。我埋伏在那里,等麻脸刘的马头探进去……”
老山羊一把攥住匕首,枯瘦手指摩挲着冰凉刃身,眼中凶光暴涨:“好!老子这就带人去堵南坡!让他进得来,出不去!”
“等等!”燕小雪忽道,伸手按住卫凌风握匕的手腕,指尖微凉,“那匕首……有毒?”
“青青调的,见血封喉。”他坦然。
她沉默一瞬,忽然扯下自己左腕上一条褪色红绳,绳结处系着半枚小小的、磨损严重的铜铃。她将铜铃解下,轻轻按进卫凌风掌心:“挂上。铃声一起,便是信号。我引他入道,你断他归途——记住,别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