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一小会。”顾奇道。
他睡不宁,他信得过王慎,却信不过那一卷魔皮。
他可不敢保证这卷魔皮会不会一时兴起,将自己给吃了。
“好重的雾气啊!”顾奇看着外面的雾气。...
雨丝渐密,檐角垂落的水珠连成一线,在青石阶上敲出细碎清响。顾奇抬手拂过窗棂,指尖沾了微凉湿意,目光却未从王慎道脸上移开。她垂眸时睫毛轻颤,像春日里被风惊起的蝶翅,耳后一粒小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记得那夜在柳河渡口,她为护住半卷残经被妖气灼伤左臂,结痂处也生着这样一颗痣。
“休沐……”顾奇忽然开口,“明日便是钱塘府放沐之期。”
王慎道抬眼,眸光清亮如新淬的刀锋:“先生是想邀我游江?”
“不。”顾奇摇头,袖中指尖无声扣住腰间刀柄,“是想请你替我验一件东西。”
他起身走向屋角书架,木屐踏过水痕,在青砖地上留下浅浅印迹。书架第三层有处暗格,推开时发出细微机括声。取出的并非宝物,而是一方浸透雨水的素绢——正是两日前那户人家失女时,从院中梧桐枝头飘落的残片。绢角绣着半朵并蒂莲,蕊心以金线盘出细小漩涡纹,针脚细密得近乎诡谲。
“这是……”王慎道指尖刚触到绢面,忽地缩回,腕间银镯嗡鸣一震,“水族秘绣!此纹专锁魂魄,施术者须以自身龙鳞为引,三日内若不得归还,绣中魂魄便随潮汐溃散。”
顾奇将素绢摊在案上,窗外一道电光劈开雨幕,刹那映亮他眼底寒霜:“昨夜子时,我潜入钱塘江底三百丈,在龙宫偏殿外拾得此物。它本该缠在那龙子腕上,却被人刻意剥下,钉在梧桐枝头——既示威,亦嫁祸。”
王慎道瞳孔骤然收缩。她忽然想起半月前临安镇魔司密档里一句批注:“钱塘龙君长子,擅《九渊蚀骨针》,尤喜以人魂炼傀,然近十年未见其出手,疑受制于父令。”
雨声骤急,似万鼓齐擂。顾奇解下腰间八荒刀,刀鞘未拔,只以掌沿缓缓抚过漆面:“你可知为何那龙子敢在白日掳人,却不敢在龙宫正殿行凶?”
王慎道凝神细听。
“因龙宫深处镇着一口古钟,名曰‘定海’。钟声一响,百里水脉皆凝,纵是龙君亲至亦不能御水腾挪。”顾奇指尖在刀鞘上划出三道刻痕,“我数过,昨夜钟鸣三次。第一次在戌时,恰是那少女失踪之时;第二次在亥时,江面浮尸七具,皆喉穿指洞;第三次在子时三刻……”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刺向王慎道耳后,“你左耳后这颗痣,与昨夜第七具尸体耳后朱砂痣,位置分毫不差。”
王慎道猛地按住耳后,银镯骤然发烫。她霍然起身,裙裾扫翻茶盏,瓷片四溅:“你何时……”
“三日前你初来时,我便发觉你步法滞涩。”顾奇俯身拾起一片碎瓷,指尖蘸取茶汤在案上勾画,“你走的是《禹步九折》,但第三折该沉肩坠肘,你却提腕扬袖——这是水族傀儡术反噬之相。有人用并蒂莲纹锁了你的命魂,借你躯壳行凶,再将罪证栽给龙子。”
窗外惊雷炸裂,照亮王慎道骤然惨白的脸。她踉跄后退,撞翻博古架上青瓷瓶,瓶中枯荷倾泻而出,断茎处竟渗出淡青血丝。顾奇抢步上前扣住她手腕,拇指压住寸关尺,脉象如乱流激荡,却在尺泽穴处摸到一枚冰凉硬物——半片龙鳞,边缘锯齿森然。
“你早知我……”王慎道声音嘶哑。
“不。”顾奇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覆在她耳后,“我只知你救过我的命,而命债,向来比天大。”
锦帕掀开时,耳后朱砂痣已化作青灰,唯余鳞片嵌在皮肉之间。王慎道突然剧烈咳嗽,吐出一口浊水,水中浮沉着三枚锈蚀铜钱——正是镇魔司通缉令上描摹的“蚀魂钱”,专破修士金丹。
雨势稍歇,檐滴声愈发清晰。顾奇将铜钱收入如意袋,转身推开西窗。雾气弥漫的江面上,三艘乌篷船正逆流而上,船头悬着褪色的“镇魔司”灯笼,在灰白雨幕里摇晃如鬼火。
“他们来迟了。”王慎道望着江面,手指无意识绞紧衣袖,“镇魔司巡江队每月初五必至,可今日……”
“是初五。”顾奇截断她的话,指尖蘸水在窗上写下“初六”二字,“今晨我观天象,北斗第四星偏移半度——有人篡改了镇魔司钦天监的星图。”
王慎道浑身一僵。她忽然记起幼时父亲书房里的紫檀匣,匣中《钱塘水脉志》扉页题跋赫然写着:“此图真本藏于龙宫定海钟内,伪本流布人间,唯龙鳞可辨。”
“所以你让我来,不是为验物……”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是为验你。”顾奇转过身,八荒刀鞘尖挑起她下颌,“顾思盈,你究竟是谁派来的?临安皇室?镇魔司?还是……”他目光扫过她腕间银镯,“那位三年前死在柳河渡口的‘顾家弃女’?”
王慎道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水光尽敛,只剩淬火般的冷冽:“顾家弃女死了。活下来的是镇魔司‘影雀’,奉命潜伏钱塘,查证龙宫私贩龙涎香、炼制蚀魂傀儡之事。”她扯下银镯抛向顾奇,“此物内藏《九渊蚀骨针》总纲,你既识得并蒂莲纹,当知如何解咒。”
顾奇接住银镯,内壁果然刻着密密麻麻蝌蚪符文。他忽然低笑一声,将镯子套回她腕上:“解咒不急。倒是你这‘影雀’身份,怕是连镇魔司都不知道吧?”
王慎道指尖一顿:“你……”
“你左肩胛有道旧疤,形如鹤啄。”顾奇指向她衣领微敞处,“三年前柳河渡口,我亲手为你包扎过。那时你说自己是逃婚的商贾之女——可顾家嫡女的守宫砂,岂会点在左手虎口?”
檐外忽有乌鸦掠过,翅尖带落一滴雨水,正砸在银镯上。王慎道垂眸看着那滴水珠沿着符文蜿蜒而下,最终没入镯心漩涡——那里本该是空的,此刻却浮起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聚成半片龙鳞轮廓。
“原来如此。”她终于彻底放松脊背,倚在窗框上,任雨气沁透单衣,“你早知我身份,却等我主动开口。”
“我在等一个选择。”顾奇将八荒刀横在膝上,刀鞘映出两人交叠的倒影,“现在,你选哪边?”
江风卷着水腥扑入窗内,吹得案上素绢猎猎作响。王慎道伸手按在刀鞘上,掌心温度透过漆面传来:“若我说……我想毁了定海钟呢?”
顾奇笑了。那笑容像春汛初破冰层,凛冽中翻涌着暗流:“巧了。我昨日在龙宫偏殿发现一处裂隙,钟壁有道三寸长的旧痕——是被八荒刀劈的。”
王慎道倏然抬头。她终于明白为何他始终不拔刀:八荒刀鞘内衬,早已被她当年留下的龙鳞碎片磨出深痕,刀身与鞘壁共鸣时,能引动定海钟千年锈蚀。
“你何时发现的?”她声音微颤。
“在你第一次喝我沏的茶时。”顾奇指尖轻叩刀鞘,“你放下茶盏的位置,与三年前柳河渡口我放药碗的位置,分毫不差。”
窗外,乌篷船已驶近拱宸桥。灯笼光晕在雨雾里晕染开来,像几簇将熄未熄的鬼火。王慎道忽然探身,指尖拂过他眉骨:“顾奇,若毁钟之后,钱塘江潮倒灌,临安十万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