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亲比这男人还要年长几岁,但这位燕国的开国帝君行止间的流露,却比他父亲看起来还要老成。
他听巫医说了一通,不明其意,便想要问一问中间的缘由,陆铭章只是淡淡一笑,什么也没有说,客气地将他送到地方,便离开了。
陆铭章回正殿已是傍晚时分。
夕辉从窗口流泻下来,像漪澜的水纹一般,在那微漾的光晕下,她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走到榻前,俯身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指尖微凉,触得她额角一颤。她刚醒,神思尚浮在半梦半半醒之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忽觉喉间发紧——不是药苦,不是身乏,是心口被什么沉甸甸地压住了,像那晚他站在窗边说“她死了”时,窗外虫鸣骤然喑哑的静。
“你写了什么?”她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他没答,只将案上压着的几张纸拿过来,递到她眼前。纸页边缘微卷,墨迹未干,字是极稳的乌滋楷,笔锋内敛却力透纸背,不似平日批阅公文那般工整,倒像久未提笔后,一笔一划都含着筋骨的试探。
戴缨接过,就着灯烛细看。头一页并非呈文批驳,而是一份手绘的太阳河全段水系简图——上游自岩山余脉发源,经默城东郊三村、两渡口,至下游平原汇入青江;图中标了七处旧堤段,其中三处旁注“夯土松散”“基脚掏空”“石砌剥蚀”,皆用朱砂圈出;另有一处,即索什所报“渗漏最烈”的东偏北堤段,却被他以淡墨斜线轻轻划去,旁注四字:“无此险情”。
她指尖一顿,抬眼看他:“你去过?”
“今晨。”他应得干脆,“绕着河岸走了十七里,翻了两道坡,蹚过三处浅滩。”
她怔住:“可你昨日才从西市回来,说腰酸腿软,连茶楼的竹椅都坐不住……”
“那是装的。”他垂眸一笑,坦荡得近乎狡黠,“若不显疲态,那些蹲在茶寮门口抽旱烟的老把式,怎肯对着个‘富贵闲人’多说一句实话?”
她心头一热,又倏地一沉——原来他早已悄然布网,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中心,自己却单枪匹马扎进泥泞里。她攥紧手中纸页,指节泛白:“可若真如你所查,那段堤坝并无急险,索什为何要谎报?冒这么大的风险……”
“不是为了钱。”他忽然打断她,语气陡然冷下去,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寒气自刃尖漫出,“钱是饵,不是钩。”
她呼吸一滞。
他转身从案头取来另一册薄本,封皮素净,无题无印,翻开却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与职司,夹着几片干枯的草叶、半截炭条画的街巷草图,甚至还有几张粗劣的炭笔小像——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一个袖口磨得发亮的织娘,一个总蹲在码头数船的独眼少年……每张画像旁,都用蝇头小楷记着姓名、籍贯、营生、家中几口人、常与何人往来、哪日见其出入索府后门。
“我走河岸,是为看堤;我坐茶楼,是为听风。”他指尖点在一页上,那里写着“索府西角门,每日卯初开,戌末闭,守门者老吴,原是城西铁匠铺学徒,三年前被索什荐入工造署做杂役,月俸涨三成”,旁边还画了个歪斜的锤子,“默城小,官吏少,工造署上下不过二十人,索什能一手遮天,靠的从来不是章法,是人。”
戴缨的手指顺着那些名字往下移,停在一处:“李二柱……谢容旧仆?”
陆铭章颔首:“谢容伏诛后,他被发配去修北驿道,半年前因伤退役,回城后赁住在索府隔壁的塌房里。昨夜,我见他提着食盒往索府送饭,盒子底下垫着油纸,油纸角儿露出半截没擦净的胭脂印——是婉丫头从前爱用的‘醉海棠’。”
戴缨猛地攥紧纸页,指甲深深陷进纸里。醉海棠……那香气甜得发腻,当年谢容最爱熏在熏笼里,熏得整座偏殿都是甜腥气,熏得她初来时每每掩鼻作呕。陆婉儿后来也学着用,偷偷藏在妆匣最底层,被她无意撞见过一次。
原来毒藤早盘在墙根下,只是她一直未曾低头细看。
“所以,索什不是贪钱。”她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蝶,“他是替人试刀。试我这把刀,利不利,快不快,肯不肯……砍向谁。”
陆铭章静静看着她,烛光在他瞳仁里跳动,像两簇幽微却灼人的火:“阿缨,你记得谢容死前说过什么?”
她当然记得。那日刑堂阴冷,谢容被剥去华服,发髻散乱,腕上铁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刮擦声。她没求饶,只盯着戴缨,唇角竟扯出一丝笑:“城主大人,您可知,您坐的这把椅子底下,埋了多少双眼睛?您喝的每盏茶,走的每步路,连夜里翻身的方向……都有人记着呢。”
当时她只当是临死疯语。此刻想来,那不是疯,是预告。
“谢容死后,索什升了工造署主事。”陆铭章的声音低沉下去,“按例,该由副署主接任。可副署主王伯年,上月暴病而亡,死前正拟一份《河工积弊疏》——疏稿被烧得只剩焦边,塞在他家灶膛灰里。”
戴缨喉头滚动,想说话,却只尝到满口苦味。不是药苦,是血锈混着陈年霉味,从记忆深处反上来。
“婉丫头虽死,谢容虽灭,可他们埋下的钉子,没断。”陆铭章伸手,覆上她紧握成拳的手背,掌心温厚,却压不住那层细微的颤,“阿缨,你坐的是城主之位,不是绣楼里的贵女。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命,是你这张椅子——更准确地说,是你坐上去之后,会不会变成另一个谢容。”
她终于抬起眼,直直望进他眼里:“那大人以为,我该如何?”
他没答,只将她手里的图纸轻轻抽走,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东西,搁在她掌心。
是一枚铜铃,黄铜铸就,只有小指肚大小,铃舌已失,内壁刻着细如毫发的纹路——不是云纹,不是兽纹,是七个扭曲的勾形符号,排列成环,像一道锁链。
“今日在李二柱塌房的床板缝里撬出来的。”他指腹摩挲过那冰凉铜面,“乌滋古咒纹,刻了便不能解。铃响则引煞,煞聚则生怨,怨气最盛之处,必有血光。默城近年水患频发,去年春汛冲垮三座桥,前年秋涝淹死十二头耕牛……没人查过,这些事发生前七日,可曾有人摇过这样的铃?”
戴缨指尖抚过那凹凸纹路,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爬上来。这不是谋财,是造势;不是害命,是养祟。用灾异恐民,用怨气蚀信,待民心溃散,流言如野火燎原,再推个“德不配位”的罪名出来——女子掌权本就招忌,若再添上“招灾引祸”“克民折寿”的谶语……她不用死,她的椅子便自然塌了。
“索什背后,不止李二柱。”她声音发紧,“还有谁?”
陆铭章沉默片刻,忽然问:“阿瑟,那个孩子,你近日可见过他?”
她一愣:“前日……隔着矮屋院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
“红薯?”他眉峰微挑,“默城不种红薯。今年新粮未收,市面连糙米都紧俏,哪来的红薯?”
她脑中轰然一响——是了!矮屋那边的厨房,柴灶常年冷着,厨娘说“小公子胃口小,吃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