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公主嘲讽:“欺负人又如何?她一个商户女,就算封了郡主,也轮不到在我面前放肆。你倒是护着她,为了她连我的府门都敢踢,真是情深义重。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般维护?”
“不许说江姐姐坏话!”
宋嘉宁气得小脸通红,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平阳面前。
“江姐姐比你好得多!她温柔善良,还会做好吃的,......
方循一袭竹青色直裰,腰束墨玉带,发冠端正,眉目清朗,几步跨到江茉面前时气息微促,却仍不忘拱手行礼,动作利落而恭敬。
“方公子。”江茉抬眸,语气平静,仿佛方才那场屈辱的僵持从未发生。
方循目光扫过她身后紧抿嘴唇的鸢尾与神色冷峻的孟舟,又瞥见拍卖行门前尚未散尽的几缕肃杀余威,心下微沉,却未多问,只压低声音道:“方才我随家父在二楼雅阁观礼,恰见平阳公主车驾入府,钱丰那厮也确是当众退缩……但江姑娘不必忧心——拍卖尚未开槌,席位之事,尚有转圜。”
鸢尾一怔,眼底刚燃起一点希冀,又迅速黯了下去:“可钱掌柜说公主殿下亲口否了席位,连后院末等席都收了回去,我们连侧门都进不去……”
“侧门?”方循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自己左耳上一枚不起眼的银丝小铃,“我方才听见钱丰慌乱中提了一句‘甲字三号’,又见他袖口沾着朱砂印泥——那是鸿运行专用于封存主拍席位名录的‘赤翎印’。这印,只盖在三份名录上:一份呈递内务司备案,一份锁于钱丰私匣,第三份……”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拍卖行二楼飞檐下垂挂的铜铃,“正悬在‘听风阁’横梁暗格里,供贵客临场核验席位真伪。”
孟舟瞳孔微缩:“听风阁?那不是……专供宗室与四品以上官员观礼的禁地?”
“正是。”方循颔首,语气笃定,“但听风阁有规,凡持‘赤翎印’原名录者,可由东角暗道直入,不走正门,不惊宾客,亦不需钱丰应允。”
江茉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绣着的半朵桃枝——那是桃源居新制的暗记,针脚细密,藏在衣缘内里,旁人看不见。
她忽而开口:“方公子如何得知此规?又怎知名录尚在?”
方循一怔,随即朗声一笑,坦荡道:“不瞒江姑娘,家父早年曾为鸿运行代管三年账册,这规矩,是我十岁时便背熟的。至于名录……”他略一停顿,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包着的硬物,递上前,“今晨钱丰去内务司送录册前,曾在我铺子买了一盒松烟墨——我顺手在他袖袋里‘借’了半张名录拓片。虽只半页,但甲字三号席位之名、印纹、押角花押,皆清晰可辨。”
鸢尾瞪圆了眼:“你……你偷他东西?”
“非偷,乃‘暂借’。”方循笑意不减,却眼神清亮,“且他今日心虚胆怯,连拓片遗落在袖中都不自知——若非如此,我也不必用这法子。”
江茉接过素绢,展开一角,果然见朱砂印纹如活物般跃然纸上,边缘微晕,正是新拓无疑。她指尖轻轻拂过那枚赤翎印,唇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方公子,这份情,桃源居记下了。”
方循心头微热,面上却只作寻常:“江姑娘言重。我不过信桃源居的调料,更信江姑娘的为人。昨日我尝了你们新出的‘雪霁椒盐’,酥香不腻,咸鲜回甘,入口即化——那滋味,比我在江南食过的十六种海盐还难忘。这样东西,值得一个堂堂正正的席位,而非被人踩在脚下施舍。”
风忽而转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三人脚边。
就在此时,拍卖行内忽传三声清越钟鸣,一声比一声高亢,穿透朱门,直入云霄。
——开槌在即。
方循神色一凛:“听风阁暗道需趁钟声未歇入内,再迟一步,铜门闭合,须得内务司手令方可开启。”
孟舟立刻道:“我护姑娘入内。”
鸢尾却一把攥住江茉手腕,声音发紧:“姑娘,太险了!若被人发现……”
“发现又如何?”江茉反手覆上鸢尾手背,掌心温热,目光却如淬火寒刃,“他们不许我们堂堂正正进门,便逼我们走暗道?好。可暗道尽头,不是躲藏,是亮相。”
她抬步,湖蓝裙裾拂过青石阶,未向正门,却径直绕向拍卖行东侧——那里有一堵爬满枯藤的灰墙,墙根处青砖略显松动,缝隙间隐约可见一道窄窄的铜棱。
方循快步上前,指尖在第三块青砖右下角轻叩三下,又向左滑寸许,再叩两下。
“咔哒”一声闷响。
一块半尺见方的砖石无声内陷,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幽暗窄道,内壁嵌着青铜扶手,泛着冷光。
“请。”方循侧身让开。
江茉没有丝毫迟疑,抬足踏入。
鸢尾咬唇跟上,孟舟殿后,临入前回头一望——只见拍卖行正门朱漆大开,宾客如织,平阳公主的烟霞色披风在阶上一闪而没,端坐于甲字一号席位之上,凤冠垂珠,在琉璃灯下熠熠生辉。
而他们三人,正悄然沉入黑暗。
窄道约莫三十步,尽头是一扇乌木门,门环雕作衔芝白鹤,鹤喙微张,内嵌机括。江茉伸手,依方循所授,以指腹轻抚鹤喙三下,再逆时针旋半圈。
“咔啦。”
门无声开启。
眼前豁然开朗。
听风阁。
并非想象中金碧辉煌的楼阁,而是一方悬于二楼北侧的挑空雅室,四面皆以冰裂纹琉璃窗围合,窗外便是拍卖大堂全景。窗下设矮榻三张,案几素净,焚着一炉沉水香,青烟袅袅,不染尘俗。
最妙的是,整座阁子悬于半空,下方大堂众人仰首,只见琉璃映光,却不见窗后有人;而窗内之人俯视,却可将全场尽收眼底——连平阳公主鬓边那支颤巍巍的东珠步摇,都纤毫毕现。
方循引三人至最西首矮榻前,掀开案几下方一块活动木板,取出一方紫檀托盘,上置三枚乌木牌,正面刻“甲三”,背面烙“赤翎”。
“这是凭证。”他低声解释,“席位名录虽在暗格,但真伪须经此牌核验。待会儿拍卖官唱号,若念及‘甲字三号’,诸位只需将此牌置于窗沿,自有执事认出,登册记名。”
鸢尾捧着木牌,指尖微颤:“可……可我们不在席位上,算不算违规?”
“不算。”方循摇头,“听风阁本就无固定座次,只按凭证入场。且鸿运行旧例——凡持赤翎印者,无论出身,皆视同主宾。只是……”他略一停顿,目光掠过江茉沉静的侧颜,“只是历来无人敢用此例。因一旦启用,便意味着,此人不愿受制于人,宁走暗道,也要亲手夺回本属自己的位置。”
话音未落,大堂内忽起一阵骚动。
“快看!甲字三号席位……空着?”
“怪了,方才我还见钱掌柜亲自去擦拭那张紫檀案几,说是贵客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