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恹恹的模样。
她抬起小手,朝穆知玉挥了挥,声音懒懒的:“穆中将,你又来看我啦。”
穆知玉走到秋千架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然后蹲下身,与永安平视。
她含笑看着永安:“公主好像不太高兴?谁惹您生气了?”
永安抿了抿唇,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穆知玉手里的纸鸢上。
“你拿这个来做什么?”
穆知玉将纸鸢举高了......
萧执信没动。
他端起手边的青瓷酒盏,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目光却落在永安身上——那小丫头正撅着粉嫩的小屁股,双手撑地,自己学着马儿的样子原地蹦了两下,嘴里还“嘚嘚嘚”地模仿马蹄声,黑葡萄似的眼睛亮得惊人,睫毛扑闪扑闪,像沾了露水的蝶翼。
风忽地大了些,一簇海棠花瓣被卷进来,悠悠荡荡,擦过她额前细软的碎发,又掠过萧执信垂落的手背。
他喉结微动。
不是动容,是怔住。
四年前那个雪夜,许靖央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靴子踩进积雪半寸,腰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凤眸里没有惧意,只有刀锋般的清醒与冷冽:“萧执信,你若真想娶我,就别跪着求我点头——你得先打赢我。”
那时他笑得狂肆,说“好”,便拔剑出鞘。
结果被她用一根枯枝挑飞佩剑,又一个反剪扣住手腕,膝盖狠狠顶在他后腰,将他掼进雪堆里,雪沫子呛得他咳了半盏茶功夫。
可他爬起来第一句话不是骂,而是盯着她冻得发红的耳尖,低低说:“你耳朵红了,是不是也心虚?”
她抬脚就踹,靴底擦着他下巴过去,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原来这孩子,连跺脚的力道、踮脚时小腿绷出的弧度,都像极了她。
萧执信忽然搁下酒盏。
“啪”一声轻响,在临风阁空旷的殿宇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他长身而起,玄色锦袍下摆拂过案几边缘,未束冠的乌发随动作微微晃动。他走到永安面前,单膝沉沉跪下,膝盖压进铺着鲛绡软垫的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闷响。
永安愣住了,小嘴微张,饴糖渣还粘在嘴角。
萧宝惠的笑声戛然而止,筷子悬在半空。
萧弘英执杯的手一顿,目光沉静如古井,唇角却无声弯起一道极淡的弧。
小皇太子倏然抬头,凤眸骤亮,像有星子猝然坠入深潭。
萧执信没看任何人。
他只是仰起脸,朝永安伸出手,掌心向上,宽厚、骨节分明,指腹有一道陈年旧疤——那是当年许靖央用断刃划的,他说留着当聘礼,她冷笑说“留着当墓志铭更合适”。
“上来。”他声音不高,却比方才哄骗时沉了三分,哑了两分,像砂纸磨过青石,“扶稳了。”
永安眨了眨眼,没动。
萧执信不催,只把掌心往上托了托,腕骨凸起,青筋隐现。
永安终于试探着伸出小手,肉乎乎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心的旧疤。
他纹丝不动。
她忽然咧嘴一笑,猛地扑过去,两只小胳膊死死搂住他脖颈,小腿一蹬,整个人“噌”地跨上他后背,小脚丫还兴奋地踢了踢他肩胛骨:“驾!驾驾驾!”
萧执信双臂往后一托,稳稳兜住她滚圆的小身子,直起身。
他站得笔直,脊梁如松,一步踏出,竟未晃动分毫。
永安惊喜地“哇”了一声,小手揪着他头发,咯咯笑得喘不上气:“四皇叔跑得快!再快点!再快点!”
他果然加快步子,在临风阁中央绕行一圈。
裙裾翻飞,衣袍猎猎,风鼓起他袖口金线绣的云纹,他步履沉稳如踏战鼓,每一步落下,金砖微震,檐角铜铃轻颤,簌簌抖落无数花瓣。
永安伏在他背上,小脸贴着他温热的颈侧,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墨香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气——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洗不净,也抹不去。
她忽然安静下来,小手悄悄抚上他后颈一道浅浅的旧伤疤。
萧执信脚步微滞。
“疼吗?”她问,声音软软的,像含着蜜糖。
他喉结滚动,答得极轻:“不疼。”
“那……”她顿了顿,小脑袋蹭了蹭他肩膀,“你替我娘亲打坏人的时候,疼不疼?”
萧执信浑身一僵。
整个临风阁霎时落针可闻。
萧宝惠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萧弘英。
萧弘英却只垂眸,慢条斯理用银箸夹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从容不迫。
皇后李氏悄然伸手,覆上萧弘英搁在案下的手背,指尖微凉。
萧执信没回头。
他背着永安,继续往前走,步子却缓了下来,稳得像一座山。
“疼。”他忽然说,声音低哑如裂帛,“疼得睡不着觉。”
永安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小手却更紧地环住他。
风穿过四面镂空的槅扇,卷起满阁落花,粉白绯红,纷扬如雨。
萧执信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上:“你娘亲教过我一件事。”
他顿了顿,脚步不停,背影在月光下投下长长一道影,孤峭如剑。
“她说,真正的疼,不是刀砍在身上,是眼睁睁看着最想护的人,从指缝里溜走,连挽留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
永安在他背上,轻轻“嗯”了一声。
小皇太子终于放下一直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手心——那里赫然印着四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深红渗血。
他垂眸,静静看着那点血珠,忽然抬起手,用拇指按了按,动作极轻,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瓷器。
萧宝惠眼圈微红,低头假装整理袖口,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萧弘英放下银箸,抬手示意宫人撤席。
宫灯次第熄灭,唯余天边一轮清月,将银辉慷慨倾泻,漫过雕花槅扇,漫过萧执信挺直的脊背,漫过永安蜷缩的小小身躯,最终凝在小皇太子低垂的眉睫上,映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湿漉漉的光。
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紫衣内侍疾步奔入,额头沁汗,手中高举一封火漆密函,声音因疾跑而发颤:“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周将军……不,是安棠世子,于三日前率部奇袭东瀛残余水师于渤海湾,焚毁敌舰二十七艘,生擒东瀛国主幼弟及水军统帅三人!战报称——”
他猛地顿住,呼吸粗重,目光扫过满座惊愕之人,尤其在萧执信背影与小皇太子脸上停留一瞬,才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