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苗起了个大早，自己穿好衣裳，还在仔细编辫子。
许靖央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小姑娘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镜子里。
一瞧许靖央来了，苗苗扭头欢喜道：“靖央姐姐，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回京以后，许靖央忙得很，连她也不能经常见到她。
许靖央走到她身后，拿起桌上的木梳，替她将剩下的辫子编好。
苗苗的头发又黑又密，摸上去像一匹上好的缎子，梳齿从发顶滑到发梢，顺顺畅畅，没......
萧贺夜收到信那日，正策马行至雁门关外三十里的枯松坡。
朔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他勒住缰绳，拆开火漆封缄的信筒。信纸展开时，边角已微卷泛黄，似被反复摩挲过数次。他只扫了一眼落款处“穆知玉”三字，便将信纸翻转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是她惯用的、一笔不苟的字体，却比从前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急促。
他读得极慢。
读到“北梁女皇不日将抵京”一句时，指腹在纸面上顿了顿，随即翻过一页。
再往下，“王妃很可能去了北梁养伤”七个字赫然入目。
萧贺夜瞳孔骤然一缩。
他并未立刻动容，只是将信纸重新叠好，塞回信筒，又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玉小匣——那是许靖央当年离京前亲手所雕，匣盖上刻着半枚断剑纹，与他腰间佩剑鞘尾的纹路严丝合缝。他掀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针，针尖泛着冷光，针尾缠着一根极细的红线，红线另一端，系着一小片褪色的红绸——那是四年前宫变那夜，他从她染血的衣袖上撕下的最后一寸。
他凝视片刻，忽然抬手，将银针连同红绸一并取了出来。
风掠过荒原，吹动他玄色披风猎猎作响。他指尖用力，银针应声而断，红线绷直，随即寸寸崩裂，如雪落无声。
他把断针掷入风中，看它被卷上高空，旋即消失不见。
身后副将低声问：“王爷，可是京中有变？”
萧贺夜未答，只调转马头，声音沉如铁石：“传令，折返。三日内，我要看见北境所有关隘布防图、北梁使团行程密报、以及近十年出入大燕边境的所有商旅名录。”
副将一怔：“可……北梁女皇尚未入境，陛下亦未召您回京。”
“本王自有决断。”他目光遥望南方，天际线处云层低垂，似压着一场暴雨，“若她真是她……那就不是使节，是刀。”
话音未落，马鞭已扬起，惊雷般劈开长空。
与此同时，京城，尚书阁。
穆知玉伏案誊抄《昭武刀谱·破阵篇》，笔锋凌厉，力透纸背。窗外忽有飞鸟掠过檐角，翅尖撞响铜铃，一声清越。
她笔尖一顿，墨点晕开半寸。
不多时，一名尚衣局宫女来报，说温贵妃遣人送来一盒新制的安神香，专为穆中将编撰辛劳所备，另附手帕一方，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花心处藏了一粒朱砂痣似的胭脂点。
穆知玉接过香盒，指尖拂过盒盖暗纹——是北梁旧式云雷纹，边缘微凸，触之如鳞。
她不动声色，命人收下，转身便将香盒锁进案下暗格。待宫女退去，她抽出一方素绢，蘸水轻拭盒底内侧，果然浮出几道极淡的靛青印痕：不是香料残渍，是墨迹，是被人用特制药水写就、遇水方显的密文。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紫毫小笔，蘸取砚台边一点朱砂，在素绢背面反向描摹——字迹渐渐浮现：
【三日后，西市万宝楼后巷，巳时三刻。带刀。】
穆知玉盯着那行字，久久未动。
她没带刀。她从不带刀入宫。可她知道，这刀不是让她去杀人，是让她去认人。
——认那把曾劈开金銮殿朱门、斩断叛军三百首级的“断岳刀”。
当年昭武王许靖央兵败失踪，断岳刀随她一道湮灭于雪岭寒江。可民间传言，此刀被铸刀师临终托付于一人，那人带着刀隐姓埋名，流落北境。
而温贵妃，恰恰在三年前，以替先帝祈福为由，拨款重修过雁门关外一座废弃铸兵坊。
穆知玉缓缓合上暗格，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松柏森森，枝叶缝隙间，一只灰羽雀儿正啄食檐角干果。她凝视片刻，忽将案上半盏冷茶倾出窗外。
雀儿受惊飞起，翅膀扑棱声里，一道黑影自屋脊掠过，快如鬼魅，眨眼便融进对面宫墙阴影之中。
她知道，那是温贵妃的人，一直跟着她。
也好。她正需要有人替她把消息递出去。
翌日卯时，穆知玉照例入宫，却未去尚书阁，而是径直往太医院而去。她手持萧弘英亲赐的金鱼符，要求调阅永安公主自出生以来所有脉案、药方、甚至膳食记录。
太医署令亲自迎出，面露难色：“穆中将，永安公主的脉案属东宫机密，按例须太子殿下或皇上亲批……”
“本官奉旨整理武籍，其中一项便是‘幼童习武体质勘验’。”她语声平静，却字字清晰，“永安公主乃大燕唯一习武之皇室女童，其筋骨、脉象、耐力、反应皆具典范意义。若连她的体征都不得录入武籍，何谈女子练武之法度？”
太医署令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半个时辰后，穆知玉捧着厚厚一摞册子走出太医院。途中经过御花园西侧假山，她脚步微顿，将最上面一本《永安公主初生至三岁脉案》悄然塞进假山石缝深处，又用枯枝掩好。
她知道，那里是萧执信每日晨练必经之路。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萧执信便出现在假山旁。他身形高瘦，玄色劲装衬得肩背如刀削，目光锐利如鹰隼。他俯身探手，取出那本册子，只翻了两页，面色便沉了下来。
册子第十七页，夹着一张泛黄药方，出自太医院老院判之手，签押清晰——
【方名：醒神宁络散。主药：白芷、钩藤、茯神、远志。辅以龙脑少许，佐以薄荷汁调服。治小儿惊悸、夜啼、神思不聚。然此方忌与含花粉之物同食，否则引动陈年伏毒，致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而永安发病那一日，膳房呈上的甜汤里，正添了新鲜桂花蜜。
萧执信手指收紧，纸页发出细微脆响。
他抬头望向尚书阁方向，目光如刃。
同一时刻，穆知玉已回到尚书阁，正将一册《北梁兵制考》摊在案头。她翻开扉页，只见空白处被人用极淡的炭笔添了一行小字，像是孩童涂鸦，又似无意为之：
【断岳非断，岳在人心。】
她指尖抚过那行字，神色未变，却在心底冷笑。
温贵妃想用断岳刀试探她，更想借她之手，逼萧执信对永安之事追查到底——只要萧执信疑心永安并非病发于香囊，而是旧疾复发，那他必然要翻查当年产房、乳母、乃至……许靖央产子前后所有记录。
而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