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此时都在看陈淼。
“你可以去证明了。”
陈淼闻言,朝着风萍的尸体走了过去。
看着风萍那惨白的面容,陈淼多少是有点感慨的。
...
【状态·观气】——可辨天地气机流转之向,察龙脉支流、地穴深浅、煞气聚散之形,亦能识人命格浮沉、阴气盛衰、魂光明晦。初阶可观三丈内气脉走向,中阶可溯十里地气源流,高阶则通阴阳两界气机共鸣,如目见星图。
陈淼合上笔记,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一叩,发出“嗒”的轻响。
窗外,天门殡仪馆后院那棵百年老槐正微微摇曳,枝叶间隙里,几缕青灰雾气悄然浮升,又缓缓沉落——不是风动,是气动。
他站起身,推开木窗,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着槐花将谢未谢的微甜、香灰余烬的微涩、还有地下停尸间常年不散的一丝铁锈腥气。但此刻,这些气味之下,多了一层此前从未清晰感知过的“质地”:像一层极薄的水膜,覆在万物表面,随呼吸起伏,随心跳震颤,随日影偏移而明暗推移。
观气,不是看,而是“感”。
陈淼闭眼,神念沉入眉心,再睁眼时,视野已不同。
院中青砖缝隙里,几缕淡青色气流如游丝般蜿蜒爬行,汇入槐树根系;槐树主干内部,则有一道浑厚沉稳的褐黄气柱,自地底深处汩汩上涌,至树冠处又分作七股细流,如伞盖般弥散开去;而殡仪馆主楼屋脊两端,各盘踞一团灰白浊气,形如蜷缩婴孩,正缓慢吞吐着四周游离的阴息——那是早年建馆时为压地煞所埋的镇棺铜铃残灵,如今铃体已朽,灵却未散,反因常年浸染停尸寒气,生出几分滞重执念。
陈淼眸光微凝。
原来如此。
当年熊家风水局崩坏,并非仅因阵眼被破,更因这槐树气脉本就与馆内停尸寒气相互角力,多年拉锯,早已在根基处蚀出数道隐性裂隙。若非他后来以《南派缝尸秘术》中的“敛骨引气法”为馆内七具老尸重定骨相、导引阴息归位,只怕早在熊家事前,这气脉便要彻底断流,整座殡仪馆都将沦为“死地”。
他转身,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硬皮册子——封面无字,只用朱砂画着一道扭曲如蛇的墨线,末端点着三粒猩红圆点。这是熊家传下来的《地脉勘验手札·残卷》,熊振国临终前亲手交予他,说:“你若真想懂风水,别学那些摆阵画符的皮毛,先学会听地脉喘气。”
陈淼翻开第一页。
泛黄纸页上,第一行字是:“地无口,而有喉;脉无形,而有息。凡寻龙点穴者,先跪地三刻,掌贴青砖,听三声——一为地底闷雷,二为石隙呜咽,三为棺木微震。三声俱全,方为活穴。”
他合上册子,脱鞋,赤足踩上青砖地面。
砖面微凉,沁着晨露湿气。他盘膝坐下,双掌平按于地,掌心劳宫穴微微发烫。
屏息。
三息之后,耳畔果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咚”——仿佛百米地底,有巨鼓被人以指节轻叩。
再三息,第二声“嘶啦”响起,似有枯藤在石缝中缓缓撕裂。
陈淼额角渗出细汗。他未睁眼,继续守息。
第三声迟迟不来。
他维持姿势不动,脊背笔直如尺,呼吸渐次放缓,直至近乎停滞。指甲边缘泛起淡淡青白,指腹下砖石纹理仿佛活了过来,在皮肤上缓缓游走。
忽然——
“咔。”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自左掌下方三寸处传来。
不是来自地底,而是……来自砖缝本身。
陈淼猛然睁眼。
左掌所按之处,一块青砖边缘,竟浮现出一道蛛网状裂痕,裂痕中,一点幽蓝火苗倏然跳动,转瞬即灭。
他缓缓抬掌。
砖面完好无损,裂痕消失,唯余掌印微凹。
但陈淼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地脉在“咳”。
是这方土地,因常年承纳亡魂、镇压凶煞、导引阴气,已至临界,肺腑淤塞,喉关生茧,连喘息都带出了火毒。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一道极淡的灰线正顺着掌纹缓缓浮现,形如槐枝,末端分叉,隐隐与院中老槐气脉遥相呼应。
【状态·观气】,已悄然触发被动反馈:宿主触地观气超刻,气机反哺,初生地脉亲和印记。
陈淼怔了片刻,忽而低笑出声。
原来不是他在勘地脉。
是地脉,在认他。
他起身,踱至院角一口废弃铸铁水缸前。缸身锈迹斑斑,内壁结着厚厚一层青苔,缸底积着半寸浑浊雨水,水面浮着几片枯槐叶。
陈淼伸手,蘸了点缸中水,在青砖地上画了个圈。
圈未闭合,他指尖顿住。
水迹未干,圈内水汽竟自行蒸腾,凝成一线细雾,雾中隐约显出七个模糊人影,皆垂首而立,颈项微歪,姿态僵直如缝合未尽。
——是去年冬至夜,殡仪馆收殓的七具无名冻尸。当时陈淼亲自主刀,以“七针锁喉法”封其怨气,暂存于这口缸底寒水中,待来年清明再行超度。如今七人魂魄未散,竟被观气所引,于水雾中显形。
他指尖微动,水迹圈骤然收紧,七道虚影随之颤抖,颈项处齐齐浮现出一线金丝——正是当日缝合所用的“镇魂金蚕丝”。
陈淼眼神一凛。
金蚕丝尚在,说明魂未溃、怨未爆。但此刻水雾中七人影脚底,却各自洇开一团墨黑,如墨汁滴入清水,正缓缓向上蔓延,已漫过脚踝,即将没膝。
那是“滞阴症”。
阴气淤积过久,魂体生腐,若不及时导引疏解,七日之内,七魂将化为“水煞”,倒灌缸中,反噬整座殡仪馆的地气。
他立刻蹲身,右手三指并拢,在缸沿连敲七下,指节击铁之声沉闷如钟:“庚午年冬至,七位故人托付寒潭,今气脉躁动,恐生滞碍。陈淼不才,借地气一缕,代为梳通。”
话音落,他左手掐诀,右手指尖逼出一滴心头血,滴入缸中。
血珠入水,未散,反而如活物般游走,绕七道虚影各转一圈,最后沉入缸底淤泥。
刹那间——
缸中浑水翻涌,七片枯槐叶骤然竖立,叶脉之中金光流动,竟织成一张微缩的“七星引渡阵”。阵成之时,院中老槐无风自动,七股褐黄气流自树冠垂落,精准注入缸中。水波荡漾,七道虚影脚下墨黑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线温润玉色,自足底升起,徐徐贯顶。
七人影同时仰首,对着陈淼,深深一揖。
随后,水雾散尽,缸中唯余清水,澄澈见底。
陈淼长舒一口气,抹去额角冷汗。
这才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