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轻飘飘砸进了泰山极顶的青石板里。
沈寄欢握着那只西域琉璃杯的手,就那么悬停在了半空。
杯底残存的殷红酒液微微摇晃,倒映着周遭那些森寒的重甲与矛尖。
周遭数百名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豪客,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
没人能听见这位手握重权的节度使,刚才用低不可闻的嗓音,对着一个枯瘦的游方郎中念叨了什么。
那是比悬在脖颈上的刀还要致命。
看穿了。
沈寄欢连那套假装咳嗽的熟稔动作都停了。
口腔里充斥着劣质酒水的辛辣,混杂着舌尖被咬破的淡淡腥甜。
那张蜡黄的、甚至贴着几块逼真老人斑的假面下,属于无常寺顶尖刺客的冰冷血液,在这一瞬间沸腾如煮。
逃不掉。
前后左右,八百玄甲铁骑。随便一轮攒射,就能把这具肉身扎成一只刺猬。
李从温没有多余的动作。
这位亲手捏碎了整个泰山派百年脊梁的藩镇枭雄,只是极其嫌恶地用一方雪白丝帕,细细擦拭着粗糙的指节,甚至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没施舍给眼前这只待宰的猎物。
丝帕被随手丢进混着血水的泥污里。
那双纯黑色的军靴碾过水洼,转了个方向。
“大典继续。”
李从温的嗓音重新拔高,轻而易举地压过了极顶的寒风:“把盟书收上来。’
军靴踩着青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李从温径直走回大殿台阶,四平八稳地坐进那把铺着下山虎皮的交椅中。
没杀她。
沈寄欢将呼吸强行压平,心跳却像极了塞外的战鼓擂得胸腔生疼。
她缓缓将空酒杯搁在旁边的残碑上,弯着腰,低着头,随着周围那群被吓破了胆的江湖人流,漫无目的地往后缩去。
这场逼着整座武林低头的歃血大典,在极度压抑的静默中,草草收场。
天光大亮。
刺目的日头,怎么也照不化泰山极顶凝固的暗红血迹。
那些签了卖身契的各路掌门,一个个面如死灰,活像被抽了脊梁骨的游魂野鬼,三三两两地顺着石阶往下挪。
沈寄欢混在人群里。
佝偻着背。
肩膀上那个掉漆的药箱,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拍打着胯骨。
前面就是极顶的山门牌坊。
跨过去,混进山道上那些连绵不绝的下山队伍,她就能如一滴水汇入江河,彻底隐入这天下。
只差十步。
两杆带着暗红倒刺的精钢长矛,毫无征兆地从左右两侧斜插而出。
“当。”
矛尖交叉,重重磕在一起,爆出一溜刺目的火星,生生截断了沈寄欢的去路。
周围的江湖人犹如躲避瘟神,瞬间退开丈许,留下一个扎眼的空圈。
一名身形如铁塔般的玄甲副将从牌坊的阴影里跨出。头盔压得极低,遮住了半边脸膛。
“这位大夫。”
副将单手按着腰间的北凉刀柄,嗓音粗粝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我家大帅有请。”
不容拒绝的规矩。
沈寄欢停下脚步,脚尖堪堪抵着那两根交叉的冰冷矛杆。
药箱带子在她掌心被勒出极深的褶皱。
她抬起那张蜡黄的面庞,眼底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乡野郎中特有的惊恐与市侩。
“军爷.......军爷莫不是找错人了?小人就是个混口饭吃的………………”
话音未落。
刀光如雪。
“请。”
副将根本不听江湖上的废话。
沈寄欢闭上了嘴。
江湖上的道理,拳头大就是最大的道理。
权衡利弊,不过在弹指之间,此时暴起伤人,绝无半点活路。
她顺从地转过身,跟着那名副将,偏离了下山的大道,拐向了人迹罕至的后山。
山风越来越冷。
喧嚣被抛在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是一座荒废的偏殿。
屋檐上还挂着昨夜被烈火燎过的残灰。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烈的血腥气,那是昨夜天门道长被一刀斩断脖颈时,喷洒出来的命气。
副将停在门前,粗暴地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没跟进去,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寄欢迈过高高的门槛。
屋子里没点灯,光线晦暗。
唯有几缕从窗棂缝隙漏进来的阳光,照亮了空气中翻滚的细小尘埃。
李从温站在一副前朝流传下来的水墨山水画前。
双手负后。
听见脚步声,这位节度使转过身。
幽暗的光线切割着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庞,那双习惯了发号施令的眸子里,透着股足以洞穿人心的审视。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身后的副将退了出去,沉重的木门在沈寄欢身后轰然合拢。
门轴摩擦,咔哒一声落锁,退路死绝。
静室内陷入绝对的安静,甚至能听见墙角铜漏滴水的声响。
滴答。
滴答。
“手艺真好。”
李从温打破了死寂,他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桌前,那上面还残留着昨夜未清理干净的暗红色血斑:“那张皮贴在脸上,憋闷得久了,连自己到底是谁,都快忘了吧?”
沈寄欢没有接茬。
她依旧维持着那个佝偻着背的游医姿态,双手抄在宽大的袖管里。
无常寺的规矩,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亮出底牌。
也许,他只是在诈。
李从温见她不语,竟然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静室里回荡,带着上位者独有的从容。
“还在这儿跟我藏着掖着。”
李从温将茶盏重重搁在桌面上。
青瓷与紫檀木撞击,当的一声脆响,他的目光猛地如同两把尖刀,直直刺入寄欢伪装过的浑浊双眼。
“卸了吧。
他不容置喙地下令。
接着,在这逼仄阴寒的血腥静室里,李从温拋下了一颗足以将寄欢多年伪装炸得粉碎的惊天怒雷。
“悦儿。”
这两个字。
已经有整整十四年,没有人叫过了。
沈寄欢的瞳孔在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