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无可退。
身前五步外,七八根镔铁长棍在风雪中泛着幽冷的青光。
...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枯叶的碎裂声如同无数细小的骨头在耳边折断。宋当归坐在软榻上,二奶奶蜷在他怀里,发丝垂落,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她不再哭,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仿佛怕一抬头,就看见那张悬赏告示上自己男人被画得歪斜变形的脸——蓬头、垢面、眼窝深陷,像一条从尸堆里爬出来的野狗。
可这野狗,此刻正用金线绣着饕餮纹的袖口,轻轻擦去她眼角最后一滴泪。
“爹爹……”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无常寺,真能杀凌展云?”
宋当归没答,只将右手缓缓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封绿衣少女所赐的信。信纸极薄,却重如铁铸。他抽出信角,又慢慢塞回去,动作轻缓,像是怕惊醒一封沉睡的凶咒。
“能。”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却再无半分犹疑,“只要钱够多,连阎王爷都肯改生死簿。”
二奶奶抬眸,眼波微颤:“可无常寺……从来只接单,不问缘由,更不保人。他们若收了钱,杀了凌展云,会不会……顺手把你这‘买凶者’也一并抹了?”
宋当归笑了。
不是昨夜在铜镜前那狰狞扭曲的笑,也不是初见泰山弟子时那种被权力撑破心肺的狂喜之笑。这一笑,平静得瘆人,像冰层下暗涌的黑水,无声无息,却能把整条河床冻裂。
他抬起左手,轻轻拨开二奶奶额前一缕乱发,指尖滑过她眉骨、眼角、鼻梁,最后停在她微微颤抖的唇上。
“他们不敢。”他缓缓道,“因为我要买的,不是凌展云的命——”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吐出后半句,字字如钉:
“是江北盟的命。”
车厢内香烟袅袅,安神香燃至中段,青灰垂而不落。
二奶奶怔住。
她忽然明白了。
凌展云不是一个人。他是江北盟的旗,是刚立起来的脊梁,是几千双眼睛盯着的活招牌。他若死,江北盟必乱;他若废,江北盟便已半瘫。而宋当归要的,从来不是快意恩仇的一刀,而是趁其病、要其命的凌迟。
他要把凌展云活着吊在刑架上,让所有想投奔江北盟的人看清——
一个连自己命根子都保不住的盟主,凭什么号令群雄?
一个连亲娘来了都不敢出面相迎的废物,凭什么坐镇泰山?
“你早就算好了。”她喃喃道,声音发紧,“从撕下告示那一刻起……你就在想怎么把他的‘废’,变成整个江北盟的‘崩’。”
宋当归没否认。
他闭上眼,靠向身后柔软兽皮,仿佛疲惫,实则脑海如沸水翻腾。他在算:无常寺最擅“蚀骨毒针”,专破护体罡气,三日之内发作,七日必瘫;他们在泰山派埋过三名药童,其中一人曾替凌展云煎过七剂“固阳补髓汤”,药渣还堆在后山灶房;那药童若突然暴毙,死前留一封血书,言明凌展云因服药反噬致气机逆行……江湖人信什么?不信医理,不信脉案,只信“有人要害他”。
人心,才是最好的毒。
而人心最易裂的地方,从来不是刀剑劈开的伤口,而是尊严被踩进泥里后,旁人那一声轻飘飘的嗤笑。
“我烧火八年,看尽人脸。”宋当归睁开眼,瞳仁幽黑,映不出半点烛光,“知道什么叫‘活剐’。不是割肉,是割名。凌展云最怕的,从来不是死,是他成了个笑话。”
他忽然伸手,捏住二奶奶下巴,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偏头。
“你怕不怕?”他问。
二奶奶直视他眼底,睫毛未颤:“奴婢怕的,从来不是死,是看不到您登顶那天。”
宋当归松了手,却把她搂得更紧,下颌抵住她发顶,声音低沉下去:“那就陪我,亲眼看着他跪着死。”
话音未落,车外忽传急促马蹄声。
“报——!”一名衙役飞驰而至,勒马扬鞭,溅起泥点,“前方三十里,遇泰山派巡山哨岗!姜大人密令:若对方盘查,即刻亮出县令印信,称车中贵客乃神都钦差,奉旨查办江北盟勾结藩镇旧案!另……另有一事禀报!”
那人顿了顿,额角沁汗:“方才收到快马加急——泰山极顶,昨夜亥时突发大火!静修室焚毁大半,凌展云重伤昏迷,江北盟已闭山封顶,禁止外人出入!”
车厢内霎时死寂。
二奶奶身子一僵,仰头看他。
宋当归却纹丝不动,甚至缓缓呼出一口气,仿佛等这一刻,已等了八辈子。
火?
不是他放的。
可他知道是谁放的。
——是凌展云自己。
一个被废掉的男人,最恨的不是敌人,是镜子。他不敢见人,更不敢让人看见他现在的样子。于是他烧了静修室,烧掉所有可能泄露他惨状的痕迹,烧掉那些药罐、药渣、污衣、血巾……可火越旺,越照见他内心的溃烂。
他越想藏,越藏不住。
宋当归嘴角缓缓上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好。”他低声道,“烧得好。”
他抬手,掀开车帘一角。
秋阳西斜,天边云层如铁,压得极低。风卷黄叶,在车辕前打着旋儿,像一群无头的冤魂。
他凝望远方,仿佛已看见泰山之巅那截尚未熄灭的焦黑梁木,正冒着青灰色的残烟。
“通知姜端。”他声音冷硬如铁,“加急三封密信:第一封,送神都御史台,附证‘江北盟私藏前朝兵甲图谱’;第二封,送兖州节度使府,称‘凌展云密谋勾结契丹细作’;第三封——”他顿了顿,指尖在帘布上划出一道浅痕,“送无常寺总舵。就说,宋当归愿以黄金千两、泰山派秘藏《九阳锻骨图》残卷为酬,求活阎王亲自走一趟泰山,替凌盟主……诊脉。”
二奶奶听得指尖发凉:“《九阳锻骨图》?那不是泰山派失传百年的内功心法?”
“是。”宋当归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金线,“是我烧火时,从伙房柴堆底下翻出来的。那时没人识货,只当是糊窗的废纸。现在嘛……”他冷笑一声,“它比凌展云的命,还值钱。”
车轮继续向前。
暮色渐浓,官道两侧山影如墨,蛰伏不动。
马车内,二奶奶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宋当归左胸。
那里,隔着锦缎与玉带,她能感觉到一颗心跳得极稳,极沉,一下,又一下,像战鼓擂在铁砧上。
不是慌乱,不是亢奋,是彻底冷却后的岩浆,在地壳深处缓慢奔涌。
她忽然想起昨夜,宋当归第一次握她手腕时,那手指抖得几乎端不稳一杯参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