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如利刃,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达摩堂前那片宽阔的青石板广场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几口巨大的铜鼎里,原本燃烧着的线香早被风雪扑灭,只剩下一点残红在黑暗中苟延残喘。
行简...
同洲城外,霜降已过三日。
天未亮透,灰白的天光像一盆掺了水的冷粥,稀薄地泼在枯草与冻土上。护城河结着薄冰,冰面下暗流无声奔涌,偶有裂纹“咔”一声脆响,细如蛛网,却惊得芦苇丛里宿鸟扑棱棱飞起,翅尖划破死寂。
符昭愿站在北城楼箭垛后,甲胄未卸,绛色吉服外罩了一件玄铁鳞甲,肩甲边缘还沾着昨夜未拭净的酒渍。他手里握着一柄未出鞘的剑——不是军中制式横刀,也不是节度使府库里那柄镶金嵌玉的仪仗剑,而是一把通体乌沉、无鞘无铭、仅以黑布层层缠绕的旧剑。剑柄磨损得发亮,缠布边缘泛黄卷边,像是被无数个日夜摩挲过。
他没看城外。
目光落在左掌心。
那里横着一道新愈的旧疤,皮肉翻卷,尚未褪红,是去年冬猎时被野猪獠牙撕开的。可今日,这道疤底下,隐隐浮起一层青紫,蜿蜒如蛇,自虎口向上爬行,隐入袖中。
他缓缓攥紧手掌。
一阵刺骨阴寒顺着经脉直冲心口,仿佛有根极细的银针,在骨缝里游走穿刺。
这不是风寒,也不是醉后余症。
是毒。
影阁的“锁喉引”。
他早该想到的。
昨夜书房那封红信,火漆印上那只夜枭双目用朱砂点得过于浓烈,喙尖微翘——那是影阁“急报”的暗记,但凡此印,所载必为“已验真、不可逆、即刻焚毁”之绝密。可它没被焚,反而堂而皇之摆在军报最上层,连封口都没拆严实,只微微掀开一角,恰够人瞥见“夜龙”二字。
太巧了。
巧得不像影阁的手笔,倒像……有人故意塞进来,等着他看见。
符昭愿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腥甜。
他想起苏轻眉扯下盖头时的神情——不是悲恸,不是狂喜,而是崩塌。一座用十年孤寂、三年苦修、一年缄默硬生生筑起来的冰峰,在听见“赵九”两个字的瞬间,轰然塌陷,露出底下深埋的焦土与岩浆。她指尖颤抖,泪落如雨,可那泪不是为他流的,是为一个死而复生的名字流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牵动,却没声音。
原来自己这场大婚,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盛大而体面的守灵。
守她心里那个早已死去、却又突然诈尸的男人的灵。
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甲叶轻碰,节奏沉稳,是亲兵统领陈砺。
“二公子。”陈砺单膝跪地,抱拳,声音压得极低,“西角门哨骑回报,昨夜子时三刻,有两骑自燕云方向疾驰而至,未走官道,绕过十里坡,直入城东槐林。马蹄印新,带泥,应是连夜未歇。”
符昭愿没回头,只问:“几人?”
“两骑。一男一女。男者披褐氅,身形瘦削,女者素衣,腰悬软剑,未蒙面。”
符昭愿的手指,倏然收紧。
软剑……素衣……未蒙面。
他记得那柄剑出鞘时的声音——初春冰河开裂的第一声脆响。
他记得那张脸——雨水滑落,毫无血色,却比雪更冷。
他更记得,昨夜她离开书房后,并未回后院,也未出府。侍女说,少夫人提着半壶残酒,独自上了摘星楼。
摘星楼,同洲城最高处,建于前朝,七层飞檐,可俯瞰全城。顶层供奉一尊青铜北斗七星图,图下设香案,常年无人打扫,积尘寸厚。十年前,符彦卿平定契丹叛军后,曾在此设坛祭天,之后便彻底封楼,钥匙交由老管家保管。
可昨夜,钥匙不见了。
老管家今晨在床底找到它,锈迹斑斑,却带着新鲜的刮痕,像是被人用指甲生生抠开过锁芯。
符昭愿终于转过身。
陈砺抬头,猝不及防撞进那双眼里——温润尽褪,只剩一片沉静的寒潭,深不见底,却倒映着城外灰蒙蒙的天光,像两粒冻住的星子。
“传我将令。”符昭愿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钉凿入青砖,“调鹰扬营五百骑,即刻封锁槐林至摘星楼一线,不许任何人进出。再命工部老匠王六,携全套开锁器具,半个时辰内,到摘星楼下候命。”
陈砺一怔:“公子,摘星楼……”
“开锁。”符昭愿截断他,眸光如刃,“我要知道,她昨夜,在楼上看了什么。”
陈砺不敢多问,抱拳退下。
符昭愿重新望向城外。
灰雾渐散,天光微亮。
就在这时,他左掌心那道青紫疤痕,猛地一跳!
仿佛有活物在皮下拱动。
他霍然抬手,闪电般扯开左腕护甲,撩起袖口——
只见小臂内侧,赫然浮现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墨色印记。形如盘踞的螭龙,龙首朝上,双目赤红,竟是用极细的朱砂点就,新鲜得仿佛刚烙上去。
锁喉引,已入血脉。
影阁的毒,从来不是要人死,而是要人……听命。
符昭愿盯着那枚印记,忽然极缓地、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昨夜那封红信,不是预警,是钩饵。
赵九未死,是饵。
苏轻眉仓皇离府,是饵。
而他符昭愿,这个刚刚大婚、手握雄兵、父亲位极人臣的节度使次子,才是他们真正想钓的那条大鱼。
影阁要的,从来不是凌展云的命,也不是石敬瑭的诏书。
是要他符昭愿,亲手撕开大晋最后一块遮羞布,把同洲,变成一把插向汴梁咽喉的刀。
风忽然大了。
卷起他肩甲上的残酒气,混着铁锈味,直往鼻腔里钻。
符昭愿解下腰间那枚刻着“昭愿”二字的青铜虎符,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凉。
他没回府。
转身,沿着马道拾级而下,直奔城西校场。
校场空旷,晨雾未散,唯有三百名铁鹞子静立如松。他们是符彦卿亲训的死士,甲不离身,刀不入鞘,每人左臂皆刺有一只衔环铜雀——符家军魂,代代相传,不死不休。
符昭愿走到阵前,未发一言,只将手中虎符高高举起。
三百铁鹞子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铿然,震得地面微颤。
他垂眸,看着第一排跪在最前的那个少年。十七八岁,脸颊尚带稚气,左眼眉骨上有一道浅疤,是去年随他突袭辽营时被流矢擦伤的。
“阿砚。”符昭愿唤他名字,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你祖上,是符家庄佃户,对么?”